子时前后,北疆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帐皮上沙沙的几声,像远方的马蹄踏过碎石滩。不过半柱香,声音就连成了片,密得听不出间隙。
乌维睁开眼——他其实没睡着,右肋下方那道七年前的旧伤,每逢这种潮闷天气就隐隐发胀,像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里慢慢研磨。
他赤足起身,脚下雪豹皮的绒毛陷下去又弹起。
走到帐门边时,守夜的两名金狼卫立刻在雨中挺直脊背,甲片上汇成线的雨水映着远处营盘零星的篝火。乌维摆了摆手,没让他们行礼。
帐外的草原,在雨夜里黑得像泼开的墨。
伤兵营那边还有光亮。白日攻打石泉部附庸的一个小部落时,遇到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还顽固。
那些老工匠宁肯抱着铁锤跳崖,也不肯跟他回王庭。为此折了十七个金狼卫精锐,还有二十四个重伤的此刻正躺在潮湿的毡毯上,能不能捱过这场雨都难说。
乌维转身回到案前。
烛台边那封密信,火漆已经剥开,三层羊皮纸摊在灯下,字迹工整得让人生厌。睿王府的私印盖在末尾,印泥是上好的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
信不长,但每一句都像算好的钉子。
“……狼居胥事久悬未决,恐失良机……殿下于北疆之关切,望单于心有戚戚……塞外风物虽好,然南墙根基未可轻忽……”
最后那句写得尤其妙:“若春草三绿而事不谐,恐昔日所诺,亦需重斟。”
乌维盯着“重斟”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在他瞳仁里爆开一粒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带着某种空洞的回音。他伸出左手,右手还按着肋下,捏住信纸一角,慢慢凑到烛焰上方。
纸角先是焦黄,然后卷曲、炭黑,火星沿着金粉描绘的花纹蔓延,迸出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光。
真像啊,他漫无边际地想。像极了当年圣山赤狄宫殿里那些鎏金的檐角,白日里看着耀眼夺目,夜里一把火烧过去,剩下的不过是这点飞灰。
火舌快舔到指尖时,他还没松手。
尖锐的疼痛传来,带着皮肉烧焦的细微气息。
但这痛很实在,比信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辞令实在得多。直到整张纸化作蜷曲的灰烬,飘飘荡荡落进银烛台的凹槽里,他才松开手。
指尖已经烫出一片红肿,在烛光下亮得透明。
“大王。”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进来的是金狼卫统领呼兰,半边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晃动的光影里更显狰狞。那是十年前征伐时,为护着乌维突围留下的。甲胄未卸,肩吞上还淌着水。
“清点完了?”乌维没回头,仍看着烛台里那点余烬。
“清点完了。”呼兰声音发哑,不是疲惫,是压低后的粗粝,“阵亡十七,重伤二十四,轻伤四十三。石泉部的工匠……抓回九个,杀了四个,还有三个跳了崖。”顿了顿,“跳崖的里头,有个老师傅,据说能打大夏重骑才用的破甲箭镞。”
乌维左手无意识地捻着指腹,那里刚才被烫了,现在突突地跳着疼。
帐外雨声更急了,砸在毡顶上,像千万只马蹄在狂奔。
“大王,”呼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有几个百夫长……在伤兵营外头议论。说为几个匠人,折这么多弟兄,不值。”
“值不值……”乌维终于转过身,烛光从他侧脸打过去,把鼻梁和眉骨的阴影投在另一侧,那道旧疤隐在暗处,反倒看不真切了,“是我说了算。你去告诉他们,再有一句,按扰乱军心论处。”
呼兰低头:“是。”
但他没退。这个跟了乌维二十年的老部下,左脚靴尖在毡毯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乌维记得他那双靴子,还是三年前赏的,皮子已经磨得发白,但靴帮上自己亲手刻的狼头还清晰。
“大王,”呼兰还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南边那位……是不是逼得太过?”
乌维没说话。
他走到王座边,没坐,只是伸手按住扶手。虎皮的纹理硌进掌心,粗糙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沉。
二十年前他从父汗冰冷的手里接过这位置时,垫的就是这张虎皮。
那时他二十五岁,以为握住了这个扶手,就握住了整片草原的风和云。
现在他才摸清楚,扶手底下还拴着线。
线的那头,攥在千里之外那个穿蟒袍的男人手里,轻轻一扯,他肋下的旧伤就会跟着疼。
“狼居胥那边,”乌维忽然转了话头,手从扶手上拿开,指尖在空气里虚虚一点,“有什么新鲜的?”
呼兰松了口气似地直起身:“探子午前回报,他们在清老矿道。就是圣山南坡那条,早年挖银矿用的,废了十来年了。”
乌维眉峰动了动。
矿道。他几乎忘了。当年为了那点银子,填进去多少奴隶的命……最后矿脉枯了,地道废了,成了草原上一个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倒被那小丫头翻了出来。
“她倒是会找地方。”乌维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肌肉下意识的抽动,“那条道……可不好走。”
“是不好走。但万一通了,往后商队进出,就可能完全绕开我们的眼线。”呼兰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王,要不要派一队人去……”
“断?”乌维看向他,眸光在烛火下幽深,“怎么断?你知道他们哪日运货?还是你想带人钻进那鬼地方,跟他们在黑窟窿里厮杀?那小丫头可不是愣头青,她会没有防备?”
呼兰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乌维摇了摇头,走到案边,提起银壶。壶是去年从大夏一个商队手里“买”的,壶身錾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在草原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牛角杯里倒了半杯马奶酒,乳白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温的。壶里的酒早就凉了。
“让她弄。”他慢慢说,拇指摩挲着杯沿粗糙的豁口。这杯子跟了他很多年,豁口是某次庆功宴上摔的,“一条地道,运不了多少东西。她要盐,要铁,要药材……这些,草原上长不出来。到最后,还是得从南边来。”
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传令下去,各部互市,税加三成。尤其是黑石、白河那几部,他们不是喜欢背地里跟狼居胥勾连么?让他们勾。”
呼兰眼睛一亮:“明白!”
“还有,”乌维抿了一口酒,凉而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激起一阵咳嗽,肋下的伤跟着抽痛,“派一队人,去矿道出口附近守着。不必进去,就在外头等。看看从那条鬼道里爬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
呼兰领命退下。帐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雨声、风声、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一股脑涌进来,又迅速被厚重的毡毯隔绝。
乌维独自站在王帐中央。
右手又按在了肋下。这次他没忍住,用掌心狠狠抵住那片发胀的皮肉,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痛压回去。
额角渗出细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走到帐边,推开那扇只有脸盘大的小窗。
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草原雨后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和青草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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