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了,先做正事要紧。
于是攥紧了腰间的布囊,侧着身子继续往掌柜那头挤。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边缘,她忙从囊里摸出那件短褐和那截红线,隔着两三个人扬声问。
“掌柜的,劳驾瞧瞧我这个是什么料子?哪儿产的?你家可有卖的?”
可店里人声喧杂,女眷们的说笑声、伙计的招呼声搅成一团,她的声音全被吞没了。
她举着线的手又抬高了些,还待再喊,手中却忽地一空。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笑的桃花眼里,正是方才纱后瞥见的年轻男子。
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她身后,俯身从她掌心取过短褐。
摩挲片刻,指腹蹭过线身细微的麻结,开口道。
“这是宾州的蕉布,岭南的百姓才会纺这个,洛阳的正经绢帛铺子是不会卖的。”
声音清越沉实,穿过周遭层层的喧闹,如同清泉一般直直传入钟怀犀的耳中,好似周遭只剩他们二人一般。
那人俯身看向她,微微笑了笑,“民间流通的,多是南海沿线杂货铺顺带贩运而来,小娘子可是要买?我这里有门路。”
这人怎么在人家店子里敲人家的生意。
钟怀犀呆呆地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不不,我只是问问。”
将另一只手摊开,问:“额,那郎君帮我瞧瞧,这个也是吗?”
男子也真是热心,他又拿起那截红线细细端详起来。
“嗯……并不是,虽然二者很像,可这个……更像是葛布,而且是粗葛,也是岭南那边才会有的。”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接着说:“葛布更硬挺,烧出来的灰呈少见的黑灰色,蕉布则软和些,烧出来的灰呈白色,你若不信大可拿来试试。”
“原来不一样?那这么说,张威与张茂海之死应该真没关系。”钟怀犀暗暗揣测道。
岭南,岭南。
她垂下头来,盯着地面沉思片刻。
不停地翻找着脑海中与此有关的线索,总感觉有一层雾遮着一般。
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却忽地瞥见对面那人的云头锦履,鞋子,木屐。
木屐不仅在巴蜀有很多百姓穿,似乎在多雨的江南、岭南,更是盛行。
这倒是串上了,但目前调查的人当中又有谁与之牵连呢?
男子见她兀自出神发愣,将红线又放回她的手中,指尖猝然相碰,惊得钟怀犀急忙收回手,“多、多谢。”
……
二人沉默片刻,她似乎感觉到,一束目光正隔着半垂的素纱落在她脸上。
正当她不知是走是留,便听到对面人顿了片刻,说道。
“恕在下唐突,只是……”
话尾勾着促狭又漫不经心的笑意,“在下瞧着小娘子倒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钟怀犀竟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忙打起哈哈。
“郎君说笑了,我平日被家里拘管得严,甚少出门,断没有见过郎君的道理。”
她一边辩解着,一边攥着那团短褐往腰间布囊里塞。
偏偏心慌意乱,囊口的细绳拧成了死扣,布料团在手里半天塞不进去。
那人瞧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懒散的低笑,探手过来。
她来不及躲开,已将她手里皱巴巴的短褐轻轻理平,顺着囊口慢慢推送进去。
末了,顺势一抬,将她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的帷帽白纱轻轻拨回原位。
纱边扫过她的鬓角,像蝶翼蹭过一般。
钟怀犀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多谢郎君,若是迟归了定会被责罚的,我先走了。”
说罢,不待对面人回应,她已然跨出了锦绣堂的门槛。
……
刚走出去没几步,她恨不得用石头砸自己的脑子。
为什么不承认呢?万一他也记得自己呢?
可是万一不记得呢,那不是更尴尬?
对呀,那天夜太黑了,她船上也没有点灯,他肯定没看清。
还好还好,还好没承认。
可是他都主动问了,那不就是记得吗?
完了,错过了你这个没出息的。
还能见面吗?要是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哎呀,气死了。
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唉,就是很气啊!
钟怀犀抚了抚额头,百无聊赖地继续在街上走着。
……
啊对了,阿笙,她想起叶再春的嘱咐。
振德坊距离北市不远,步行过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振德坊又称糠市,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矮墙、茅草覆顶,屋舍挤挤挨挨。
院落也十分狭小,往来多是脚夫、小摊贩,挑着菜蔬与零碎货物在其中穿行。
钟怀犀一路问着寻进振德坊,终于走到巷底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她抬手叩了叩门上的铁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鬓发微乱、面色蜡黄的妇人扶着门框看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钟怀犀一番,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戒备。
“你找谁?”
“我是阿笙的……好友,”钟怀犀有些不自信,语气中带着几分忧心,“她请了好几日假,我放心不下,过来瞧瞧,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妇人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忽地消失了大半,虽还维持着表面的礼数,但钟怀犀还是隐约感觉到她话中的嫌恶。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什么阿笙,你找错人家了。”
不等钟怀犀再开口,砰的一声,木门便重重合上,震得门楣上的尘灰都落了些她的帷帽上。
钟怀犀立在门外,一时有些发怔。
她侧头又望了一眼门侧钉着的旧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东巷第三家,分明就是阿笙登记的地址。
况且不过是问一句阿笙,这么抵触是怎么回事?
越想越放心不下,她目光扫过院墙根,堆着两三只旧木箱,摞得半人高。
……
阿笙正坐在屋门口的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束沤软的麻纤维,手指翻飞地绩着葛线。
她见着妇人关了门往屋里走,问:“薛姨……谁敲门呀?”
薛姨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径直回了屋,伴着房门带上的一声闷响。
阿笙抿了抿唇,悻悻地垂下眼,指尖又捻起麻丝绕了起来。
正出神间,忽听得院墙那边传来细碎的响动。
她侧过头一望,只见墙头上慢慢冒出一顶帷帽,正扒着土坯墙沿探出脸来。
阿笙的眼睛倏地亮了,满心的欢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下一秒她小心地瞟了一眼屋门的方向,起身小步走到墙根下。
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雀跃,低声道:“小娘子……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你身上好了?”
钟怀犀见她人没事,先松了口气,就是住在这里嘛。
她又把方才的担忧重说了一遍:“你请那么久的假也不说为什么,我怕你有什么事。”
阿笙脸上的光似乎暗了些,她扯了扯嘴角,手指绞着身上粗布裙的衣角。
“没什么的,就是我娘……我娘病了,我得留在跟前照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