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山月居的酒旗迎着晨光已然挑上飞檐。
朱漆柜台前,楼玉娥正拨弄着算盘,铜珠相撞的脆响里,杂着堂前几声错落的靴声。
正忙碌着,眼前忽撞入一片素青,还有那枚悬在腰间的县衙竹符。
她缓缓抬眼,见江殊立于台前,身形修长,眉如远山,一双清眸含着浅淡的暖意。
如果没有他身后的数名挎刀差役的话,倒是觉得他格外亲和。
楼玉娥顿了顿,满面春风地迎上去,微微福了一礼。
“明府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快请二楼雅间坐,上十洲春——”
“不必了,”江殊开口,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本官今日不是来吃酒的。”
他挑了挑眉,威严直直压过来:“昨夜县衙一名差役到你山月居办事,至今未归,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差役?”楼玉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眨了眨眼睛道。
“不知是哪位公差?我这店里夜夜宾客满堂,有些忘了。”
“一位娘子,昨夜戌时,说来你店里查验张如平的旧物。”江殊皱着眉应道。
楼玉娥执起圆扇轻轻碰了碰鼻尖,思虑片刻,忽地恍然道。
“哦,原来是那位神仙——”她拖长了音调。
“不错,昨夜她确实来过,还是我亲自引她去了三楼最靠后的隔间,吩咐了不许旁人打搅。可后来酒客多,我去照顾生意了,忙昏了头,倒真没留意她几时走的。”
“嘶,怎么,她竟没回县衙?”她说着,脸上也浮起几分慌色。
不待江殊反应,她回头便朝后堂扬声道。
“都过来!前堂后厨的,全都过来!”
片刻工夫,跑堂、厨子、打杂的小倌二十来个人齐齐站了一堂,个个都垂着头不敢吭声。
“昨夜戌时之后,谁见过三楼隔间的那位娘子?不论是下楼出门,还是廊上走动,都如实说来。”
楼玉娥扫过众人,厉声喝道:“要是有敢隐瞒的,我能容得下你们,明府也饶不了你们!”
底下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个领头的跑堂低声回道。
“回掌柜,小的们昨夜轮着守楼梯口,您说的那娘子似乎是子时才走,就是从正门走的。”
“胡说!”话音未落,江殊身后一名亲卫跨上前一步,粗声粗气。
“我们是来办差的,又不是来喝酒的,怎么可能待到那么迟?我们要上楼,你们还拦着不让,我看就是你们山月居做了亏心事,把人藏起来了。”
楼玉娥嫌弃地用扇子遮住了脸,嫌弃地又连退几步,没好气地说。
“不让男客上三楼是东家定的规矩,又不是我能说得算的。”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算了,官人们要是真不信,要搜便搜吧,真不知道我们藏起来做什么用?让那小娘子给我们刷盘子么?”
几名差役就要上前,却被江殊抬手挡了下来,他开口道。
“可是掌柜的,人毕竟是在你的地界上没的,无论如何得给个交代吧。”
“哎呀明府呐。”楼玉娥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柔和了些许。
“昨夜上上下下那么多客人,真要是我们把人藏起来或是直接掳走,那么多双眼睛,怎么偏就没人瞧见?”
“说不定那娘子就是不想继续在衙里干了,偷偷走了呗。”
说着,她转身从柜台里悄悄摸出一吊足陌铜钱,用帕子裹了递上前,眉眼弯弯带了笑。
“几贯钱给兄弟们买果子吃,往后县衙但凡有应酬,只管往我山月居来,酒菜都按最优惠的算。”
江殊刚要推脱,她又塞来一枚玉镯子。
“您无凭无据就要来问罪,要真从我这儿找着人我也认了,要没找着,你们今日阵仗这么大,我以后的生意可怎么做呀?东家那边,也没法子交代呀,您就通融通融。”
江殊垂眸扫了一眼怀中的钱两,思索了片刻。
随后只见他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竟接过了那玉镯子,说道。
“也罢,不过是个小小差役。”又朝着楼玉娥微微颔首,“行了掌柜的,让他们都回去吧。”
“哎。”楼玉娥甜甜一笑,颔首答应下来。
不多留,江殊便领着人走出门去,靴声橐橐,片刻间不见了踪影。
……
楼玉娥倚着门框目送,手执圆扇轻扇两下,扬声笑道。
“下次再来啊,给您优惠。”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拐过街角,才不屑地搓了搓手指,朝柜台走去。
她从柜子里又拿出几吊铜钱,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递给刚才说话的那个跑堂的。
“给那人送去吧,做得不错。等风头过了就滚得远远的,别碍了贵人们的眼。”
跑堂的恭恭敬敬抬手接过,只见从纤纤细指间又掉下来几枚铜钱,落到他手窝里。
他喜笑颜开,不住得躬身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
楼玉娥没好气地撇了一眼,抬手打了个哈切,“这群当官的都一个样,见了钱跟狗看见了骨头似的,哼。”
“他要是嫌不够,就让他有钱没命花,懂了吗?”
“小的明白。”
——
「被失踪」的钟怀犀此时正挂在瓦沿上,不上不下。
她的烧才刚退便躺不住,满脑子都是案卷里的蹊跷,可江殊执意不许她出门,还吩咐了人守在院门口。
她拗不过师父,却也拗不过本心。
虽然身上还没好全,使不上力气,用不了轻功,但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便想出了翻墙这个「好」法子。
为了掩人耳目,今日还换了一身市井女子的行头。
此时她正戴着一顶皂色帷帽,檐垂着一圈浅纱,长及肩颈,将好看的眉眼虚虚遮住。
里面是浅绿宽衬袖,外面套一件橙黄色短衫,方领还镶着蓝边,下身也是宝蓝锦裙,以橙黄腰带利落束起,衬得她越发鲜妍灵动。
趁着午间值守倦怠,钟怀犀绕到廨舍后院翻墙。
谁料她刚攀上墙顶,裙角就勾在了檐头瓦当的残齿上。
她悬在半墙进退不得,稍稍一挣便扯得浑身钝痛,此刻正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
正当此时,叶再春正叼着个冷馒头走了过来。
垂着脑袋蔫头耷脑的,余光忽然扫到墙头上悬着的人影。
钟怀犀急得连忙俯身,指尖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可这人根本不管这些,张嘴就朝院门口喊:“哎哎——”
钟怀犀又吓得双手合在胸前,隔着帷帽纱对他连连作揖求饶。
叶再春见她这狼狈样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到了嘴边的喊声又憋回去。
院门口的差役远远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
“墙根那儿的,搁那瞎咋呼啥哩!”
叶再春立马垮下脸,扯着裤腿嚷嚷:“哎哎我去,裤子咋破个了大口子!”
亲卫没好气道:“屁大点事也叫唤!滚远点!”
叶再春这才叼着馒头慢悠悠蹭到墙根,仰着头瞅她,笑了笑。
“丫头,你这是偷跑出去查案去?”
钟怀犀在墙头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哥哥,你就帮我这一回,我裙角挂瓦当上了,我够不着。”
“我给你讲,你今天要是敢出去,明天腿得给你砍断,让你路都走不了你信不信。”
叶再春依然抱着胳膊,没动静。
钟怀犀急忙摆摆手,“别呀,这案子要是不破我啥时候能出门啊,我不出门这案子啥时候能破啊。”
叶再春冷笑了一声,“好丫头好思路,你怎么做了仵作而不是讼师?”
“我、我这次改了装扮,带了短刀还有烟火,要是还遇到不测,我就发信号。”钟怀犀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外加利诱:“等我出去,铁定给哥哥带好酒好果子回来!”
她本想顺口提十洲春,话到嘴边才猛地想起自己此前的遭遇,山月居她那还敢去啊,心里讪讪的没接着说。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饼子先画在这儿,左右先出去再说。
叶再春拿起馒头嚼了两口,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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