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落落的,窗棂半开,早已不见钟怀犀的身影。
柳子述心下一沉,暗道一声不好,二话不说转身朝外走去。
可是刚掠到前堂西侧,便听见山墙后头的夹室里传来说话声。
那夹室是堂边隔出来的小间,平日用来临时问话,正门进来视线被墙挡着,寻常难以第一时间留意。
此时里头一道清清脆脆的嗓音传出来。
他脚步猛地顿住,撩起袍角急忙走了进去。
这间夹室不大,里面只摆了一张条案、几条长凳。
只见江殊坐在案旁,钟怀犀正站在他右侧,二人对面坐着个驮着背的老者。
钟怀犀先瞥见他们俩进来,停下话头抬眼望过来,神色平静:“这么急,怎么了?”
柳子述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目光扫过江殊,顺势收了急色,淡声道。
“没什么,听见这边议事,过来看看。”
说着,侧过脸冷冷地看向叶再春,有些无语地挑了挑眉。
叶再春脸都憋红了,眼睛瞪得溜圆,对着柳子述挤眉弄眼,嘴角一个劲往旁撇,一个劲儿的争辩。
可江殊就在跟前,他也不敢高声说,只能红着脸打眼色。
柳子述翻了个白眼,抬起胳膊把叶再春拦到一边,自己往前踱了两步,站到了江殊左侧。
他这才看清,对面的老者正是那日的杂货铺老板。
钟怀犀见来人不再追问她什么,心下窃喜,转回头去接着问。
“你会不会记混了,不是一个人买了两次,而本是两个人?”
那老头满头是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只见他低着头冥思苦想,嘴嚅嗫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你再好好回想。”钟怀犀声音放沉了些,“尤其是第二回来的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者像是又思忖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开口,“就四个山羊胡呐,哦不对,四个络腮胡,替别高……其余的窝就想不起来呐。”
那股腥涩腐味再次袭来,惹得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抬手遮住口鼻,就连以往秉持端庄的江殊也紧皱起眉。
柳子述嗡嗡开口说道:“想不起来?那你就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走。”
那日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还刻在老头的心里,吓得他一缩脖子。
他本就佝偻着身子,这下更蜷了几分,颤巍巍带着一点哭腔道。
“小明……小明不过四做点小生意,撞点小墙罢了,这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任,窝介么愣个个都记得……”
江殊眉梢微抬,望向他:“撞什么?”
老头摊了摊手,“撞墙啊,撞墙。”
江殊疑惑地看向周围的几人,却得到如出一辙的问号脸。
他抬手指了指老头儿,钟怀犀和柳子述立刻意会,走向前去,将他的肩膀按住,生怕他作出傻事来。
钟怀犀低头打量着这个老人,反复琢磨他这别扭的口音,他的话,他嘴角淌着的暗褐色的痕迹。
还有这一股味道。
江殊看老头这个样子,想是逼急了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他抚着额头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再春,你带他去把铺子登记一下吧。”
老头如同大赦一般松了口气,起身行了礼就要向外走去。
钟怀犀却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探身,一把攥紧那老头的胳膊,指节隔着粗布衫陷进去。
“你是哪里人?”
老头猝不及防被攥住,不由得顺着她扣来的方向滑开半寸,怔愣着抬眼。
“窝、窝四潮州人……怎么了?”
此番钟怀犀更是不肯放手,冷声道:“不许走,登记完了也不许走。”
江殊虚虚睁眼,问:“怀犀,怎么了?”
钟怀犀侧过头来,紧皱着双眉,道:“他就是凶手。”
“什么?”柳子述不由得问出了声。
他再次审视面前这个佝偻畏缩的老人,不敢将其与那日竹林里轻功了得的那人联系在一起。
钟怀犀并没有理会,她似乎还要更确切的证据来支撑她的说法,于是道。
“师父,我想再去一次张茂海家。”
——
案发第四日,申时。
两扇木门上还贴着县衙的封条,纸角被风卷得发脆起毛。
差役上前小心揭下封条,吱呀一声推开板门,一股陈腐血腥的浊气立刻涌了出来。案发过去已有数日,屋里的陈设还维持着当时的模样。
钟怀犀像是浑然不觉这股气味一般,径直快步走了进去。
她直接走到了那个竹编的滓筐旁。
桶里堆着一小堆早已腐坏发黑的渣滓,绿头苍蝇绕着桶口嗡嗡盘旋,酸腐气混着一丝极淡的涩味漫上来。
江殊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拿出绢帕捂住口鼻,声音闷沉沉的:“你发现什么了?”
钟怀犀却罕见地没有理他,身为一个仵作,分析这种发烂发臭的秽物早已是常事。
她掏出随身的验尸银探子,轻轻拨了拨那团秽物,自言自语道。
“发红发苦,粗硬成束,干了也只结一层暗红硬壳,像是什么木质纤维……”
她转过头来,这才回答起江殊的问题:“我觉着,这是槟榔混着蒌叶嚼剩的碎渣。”
巴蜀虽然不产槟榔,但蜀南瘴重,当地人会从走南中的行商、蛮客手中买槟榔当治瘴的药材,所以她这才识得。
江殊听罢,探头去看桶里的东西,不待他反应,钟怀犀已然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张书桌旁。
此前她来到这里时,完全被张茂海写的状书牵着鼻子走了,可那样东西或许只能说明白凶手的动机,可是对于找到凶手却似乎并无助益。
她太过纠结于此,以至于一直都没有去深思此前提出过的问题。
为什么整个房间都鲜血淋漓,可书桌这里却还算得上干净?为什么?
钟怀犀的目光缓缓扫过柜角、墙面与床底,脑子里飞快转动着。
要么是他事后收拾过现场,要么……
那套装神弄鬼的雷公衣袍,根本就没被带出这间屋子。
她吩咐几名差役在屋中翻找起来,箱笼、柜底、房梁缝隙一处也没有放过。
但一时间,几人竟没半分收获。
直到一名差役在床板背板与土墙之间的窄缝里,摸到一团硬实的包裹。
“明府,这里藏着东西!”
布包刚一露面,一股臭味扑面而来,站得近的两名差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怀犀却顾不得这些,像是沙漠里瞧见了绿洲一般急忙走过去。
接过布包,提着走到窗下的光亮处,将那叠衣物缓缓摊开。
只见整幅衣料被染得红绿驳杂,布满了血迹,并且衣料的正中间,大概是人胸口的位置,还沾着一块块黏腻的水渍。
而水渍散发出的气味与那杂货铺老头唇齿间的臭味,几乎如出一辙,就是槟榔的味道。
槟榔多生长在邕州、南中、琼州和岭南,那老头儿一口流着黄水的烂牙,想必就是嚼槟榔嚼成那样的。
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拿出那撮红线,细细比对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脚步匆匆,一名差役快步跨进门来,躬身抱拳禀道。
“明府,小的们带人搜了那杂货铺老板的住处,在他家后院柴房的柴堆底下,找到了一双尺寸硕大的长木屐。”
而他身旁的那个差役又拿出另一叠东西,语气略带兴奋道。
“听您的旨意,还带来了几件他的短褐。”
钟怀犀闻言,将「雷公」衣裳交还给差役,三步并两步走到那人面前,接过短褐。
那布料粗糙发硬,纹理粗疏硌手,她拿起其中一件走到院中。
随后从随身布囊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凑到了短褐的下摆处。
火苗舔上粗硬的布料,很快烧出一个焦黑的破洞。细碎的灰烬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
只见都是些黑灰色的粉末。
钟怀犀垂眸望着那堆灰,她耳边忽然响起前日那年轻郎君说的话。
“这是粗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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