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寺外院中,宋家老夫人正由儿媳搀扶着,同一位德高望重的方丈且行且谈,悉心求教长子远行之事。
宋家祖上不是京城人士,在江南一带也算是书香清流门第,到了宋珮兰这一代光耀门楣,三甲及第入了翰林院,非显赫世家,自然也对京官外派有所担忧。
“我儿珮兰此去可有凶险?”老夫人那双浑浊眼一眨不眨,望着方丈颤声问道。
方丈行了一礼,回道:“宋大公子此行祸福相依,与火相冲。”
“火?”
老夫人不明其意,欲追问,却见莲娘满面寒霜,步履疾快,见到她这婆母也并不行礼,直直越过去,很快出了院门。
“莲娘!莲娘!”
她的长子鲜有如此失态的时刻。当着寺庙内众多香客的面,又是叫嚷妻子的名字、又是不顾礼节地飞奔而出,老夫人一口气正为方丈口中的“火”提起,又见他行事全无分寸,一时瞠目结舌。
方丈眉目含笑,望着宋家大夫人离去的背影,手指拨了拨佛珠,转头向着哑然的老夫人道:“‘火’,即是烛火、明火、燃薪柴之火,大公子此去有‘火’作害,非是大凶之事,要多加注意。”
静水寺外。
宋珮兰追到了马车跟前,近在咫尺,却兀自踱步,怎么也不敢掀开帘子上车去。侍女云儿跑在最后,见他这副受气模样,轻声劝道:“大公子,您每每上朝,夫人在家中总茶饭不思,除了侍弄花草,别的什么也不做,奴婢觉得……”
“我知道。”
他语尾低低沉下去,用手指理了理鬓发与衣摆,一掀帘子进去了。
车内光线惨淡,莲娘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坐着,见他进来,眼帘微掀,似是等着他开口。
宋珮兰坐也不是、站也不行,半跪着看她:“莲娘……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并非有意相瞒,实是不知如何与你说……”
“不知?”
莲娘冷冷地道,“远行二字,我知道的。”
“我……”
宋珮兰想说并非是不知词句,而是他不知自己走后莲娘该如何独处。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琢磨自己的心境,忽而双眸微睁。
并非是莲娘无法独处……是他觉得,莲娘无法独处。她可以独自逃荒十几日,而他上朝时,她又何尝不是独处?说到底,究竟是谁无法独处?是谁在隐隐害怕?……宋珮兰揉了揉太阳穴。
几日未发作的头疼,偏偏在此时找上门来。
他咬牙忍着,右手握住莲娘的一片衣角:“别生我的气,我知错了。别生气,好吗?”
“年后便走?”
许久,莲娘开口问道。
她居高临下看着,看着眉目清俊的夫君面露难色,长眉蹙起,应了一声“是”。
她越发看不懂他了。夫妻,人间常理而言,是一体,是亲密的关系,可她的夫君对亲密避如蛇蝎;若说他冷清,倒也不见得,平日对她关切得很。
若说他心里有她,却又隐瞒着远行的事。
莲娘在宋府休养了三年,对人间的人情世故有不少了解,她知晓隐瞒的意思,意思便是他要独自走,像枯落的叶、凋零的花、成熟的果,彻彻底底地和她分开。
他要分开。
“这便是‘和离’?”她问道。
听见那二字的瞬间,宋珮兰只觉浑身血液似有冰流穿过。他仓皇地将手搭在她膝上,连声道:“不、不是,我不想和离!莲娘你听我说,我是受任出京,一年……不,半年,我半年后便回来!”
莲娘一字一句道:“半年不见,在我眼里,便是和离。”
“并非是这样的……”
宋珮兰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哭腔。情急之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身坐到了莲娘身边,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红着眼眶道,“不要与我和离,莲娘,我很快便归家。出京路途艰险,你在家安心等我,好吗?”
莲娘直勾勾地盯着他。
人的手,好温暖。令她不适的温暖,却又是令她惬意的温暖。宋珮兰这一回紧握着她,不顾肌肤相贴,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满溢着泪水,像在榻上被她吻得落泪一般脆弱。
“我与你一起。”她说道。
宋珮兰泫然欲泣的神情一怔,敛眸道:“不可。出京路途险恶,怎能连累你?成亲那日我对你发过誓的,此生决不让你再受半分苦楚。”
莲娘从他的神情中,嗅出了危险的气味。她反握住他的手,道:“你有危险。若你决意与我分开,便是和离。我说定了,不改。”
“你跟着我,我怕你有什么好歹。”
“那便和离。”
宋珮兰实在被这两个字弄得既惊又怕,成婚三年,莲娘未曾说过一句和离,今日却一连说了四遍,每一遍像是尖刀对着他的心口胡乱扎了一气。
他无可奈何,点头应下:“好。我们便不分开,一同去。”
莲娘面上显现出少许笑意。
可是她一看,宋珮兰低垂着眼睫,泪珠颗颗滚落下去,比雨时叶片接住的水滴还要连绵不绝,她下意识伸出手,替他接住了一捧泪珠。
在夫人前落泪,宋珮兰是头一次。
莲娘不顾危险也要坚持与他同去,为此不惜以和离相胁……他是知晓她的,一贯寡言少语,心系着他,哪怕坐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等上几个时辰也丝毫不恼。那些夫妻之间的好言软语,莲娘一句也不会。
那又有何关系?
宋珮兰不能自已时,他的脸颊被莲娘轻轻用一双手捧住了,极为妥贴地替他拂去眼泪。轻柔的、微凉的指尖,他仿佛生平头一次体会到夫人的温柔照料,无所适从极了,乃至于不敢抬眼看她。
他的脸颊无端地又发烫了。
在露出窘态前,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用帕子细细地擦干净:“……怎好弄脏了你的手。”
……
宋府一行人从静水寺返程回了京城,一路上,老夫人拉着侍女问长子长媳的事情,那侍女远远看着,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说二人在马车内相谈良久。
到了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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