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云儿立在主人家用膳的屏风后,忽听屏风内,传出大公子断断续续的唱声。他倒没有南曲戏班那样的好嗓子,只说音色清越,有模有样地学着婉转调子,却似生涩的弦般不在调上。
大公子不好音律的。不,与其说不好,不如说是不善,云儿在府内服侍多年,从未听他唱过。
宋珮兰接连转错了几个音,颇有些腼腆,可垂下眼帘,竟看见莲娘一双眼不错地望着他,那眸子里半分哂笑也无,专专心心的。
于是他清一清嗓,接着唱了下去。
一曲罢,莲娘问道:“那公子是怕狐妖的,还是不怕?”
“起初是怕的,”宋珮兰抿了一口茶水,耐心同她解释,“人平白生出一条狐狸尾,实在有悖常理,公子应当怕。”
莲娘听了,少有地、直直地盯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映照出一盏微微的烛火:“有狐狸尾,便是有悖常理?那若是,手足如枝蔓呢?”
“花树成精?”宋珮兰立即懂了她的意思,“我想象不出那种模样……想来应该是稀奇得很。”
“公子会怕吗?”莲娘又追问道。
她看着对此相当感兴趣,宋珮兰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认真道:“当是怕的。”
此话一出,莲娘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宋珮兰不知她怎的恼了,静静看着她,蓦地起身让云儿先出去,自己亲为她盛饭布菜:“莲娘,先用膳罢。”
莲娘恼起来,一餐不食也是常有的。
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接回来三年,个子没变,身形也没怎么变。宋珮兰内心急着,面上不表现出来,只把炖鸡汤递给她。
她碰了碰碗壁,似乎嫌汤热,拿起玉箸夹了桌上放凉的菜品尝。
宋珮兰便为她多夹了些。
他吃得清淡,晚膳一向不多食,加之今日入宫得知受派出京的消息,种种担忧之下,吃过几口就停住,漱口净手了。
下月新年迎春,他陪在莲娘身边的时日不多了。
……她哪里离得了他呢。
若是他不在,莲娘饮食也成问题了。她在府中,又没有可交谈的人,宋珮兰知道,自己的两位弟媳是京中贵女,与她合不到一处去。
要他同莲娘分开,就如同将土壤从花草根部分离似的。
可此去琼矶,路途险恶,带着莲娘是万万不能。
要如何与她说……
额角突突地跳,他头疼起来了。
这对于宋珮兰几乎是头一遭。天知道他考取功名、昼夜苦读时这颗脑袋也不曾出什么问题,如今脑内犹如长杆混搅,头疼欲裂。
“不舒服?”
莲娘留意到了他的神色,放下玉箸,一只手停在半空,虚虚扶着他的肩膀。
没承想,宋珮兰竟倾了倾身,轻轻靠在了她那只手上。她指节蜷起,又慢慢舒展,终于扶住了他的肩膀,带他站起身,帮他脱了外袍。
“头疼而已,我休息一晚便好。”宋珮兰坐在床榻上,一面说着,一面脱着袜履,平躺下去,“莲娘,你回房歇着,叫阿竹进来。”
他闭着眼,一手揉着太阳穴,听见屋门开合,心道莲娘应是走了。床前缓缓坐下一人,宋珮兰吩咐道:“阿竹,替我揉揉。”
床前的人指尖贴在他太阳穴上,触感冰冷,惊了他一下:“你在外面守着,也该给自己烤个炉子。”
光在屋外守着不烤火,人可受不住的。宋珮兰不记得阿竹是这样的性子,他虽老实憨厚,冷暖自是分得清。
那人按了两下,宋珮兰精神一凛,手握着被褥一角,几欲睁眼起身。他感受得分明,这人不是什么阿竹,阿竹那粗汉,手指可不是这般的。
是莲娘。
他想睁眼,又怕一睁眼人便走了。莲娘的性子,帮他按揉已是破例,他怎可唐突地拆穿?思及此,宋珮兰闭目凝神,想要维持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却觉得双颊愈来愈烫。
……有些难以消受了。
脑内蒸蒸腾腾半晌,宋珮兰猛然醒悟过来,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叱骂自己。莲娘难得关切一回,他却在胡思乱想,真真是亵渎、真真是无耻!
于是他强硬地将脑内思想统统清扫出去,整个人放松下来,在轻轻的按揉中陷入沉睡。
直到床上之人呼吸转为清浅,莲娘方停下动作。她望着宋珮兰熟睡的眉眼,半透明的指节落在眉梢上。
属于女子的指节瞬息间变化,生长出浓绿的花蔓,在凸起的眉峰上抚过,沿着脸侧利落的轮廓延长,渐渐围住了他的整张脸庞。
“……有悖常理?”
她忽而发问。
可床上的人陷在梦乡里,无法对她的问题作出回答。
她分开他的一点浅红的唇肉,枝叶向着其中生长。
“有悖常理,令人害怕?”
宋珮兰无知无觉,任由她的枝叶肆虐。
“你,怕我?”
她沉默好一阵,心念一动,肆意生长的枝叶尽数收回,重新幻化出女子纤细的手指来。莲娘用这样的手,按在宋珮兰唇上,慢条斯理摩挲。
宋珮兰有一双浅红的薄唇。
花蔓晓得其中的妙处。
他不喜肢体触碰,当初抱她时也隔着外衫,此后每每肌肤相触,他总会受惊似的后退;他怕她,明里暗里表露了无数次,若是看见她的原本模样,会不会像那出戏的公子一样踉踉跄跄跑走?
她胸中郁气颇深。
可他愈是如此,她侵占他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窗棂被冷风灌得砰砰作响,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烛火噼啪跳闪了一下。宋珮兰在被褥中不安地一动,呓语道:“莲娘……”
她捧住他的脸,鬼使神差用自己人类的唇贴上了他的。柔软轻薄的一小片,比不得内里湿热多汁,但衔在唇间,仿佛有异样的吸引。
于是她将这两片薄唇反复吻着,它们也一开一合,显得尤其热情。不知过去多久,被褥中的身躯开始挣扎。
莲娘有些不舍地撑起身体。
那双薄唇像是受雨露滋润的花瓣,色泽艳丽起来,宋珮兰张着唇,胸膛一起一伏地呼吸:“唔……”
“别醒。”
莲娘的手指化作一朵铁线莲,蕴含妖力的花粉洒落在他面颊。
于是他将睁未睁的眼最终还是闭上,只在睫羽下淌出一小滴晶莹的泪。
他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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