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透过“清心阁”茶室高窗上厚厚的窗纸,被滤成一片昏黄的朦胧,在紫檀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陈旧线香的味道,与玄真子道袍上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酒气和药草味混在一起。
玄真子没坐在书案后。他歪在靠墙的一张藤编摇椅里,手里捏着个快空了的酒葫芦,脚边散落着几份卷宗。听到脚步声,他撩起眼皮,看了看并肩走进来的赵明诚与苏宛儿。
“来了?”他咂咂嘴,将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喉咙,随手把葫芦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正好,有个活儿,你俩去瞧瞧。”
他从脚边那堆纸张里精准地抽出一份,手腕一抖,卷宗滑开,落在赵明诚与苏宛儿面前的桌面上。
“汴京城西,榆林巷,前礼部侍郎林文远的宅子。”玄真子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但眼神清亮,“他家那个宝贝儿子,林玉书,三天前在自家琴室突然昏厥,醒来后便说双耳失聪,神志恍惚,没多久又昏死过去,水米不进,只剩一口气吊着。城里的大夫、宫里的太医,请了个遍,都说脉象古怪,像惊悸离魂,又查不出实邪。林家没办法,暗中托了几层关系,求到司里,怀疑是……‘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赵明诚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记录很简略,但“突然失聪”、“琴室昏厥”、“药石罔效”几个词,透着不寻常。
“林文远那老小子,”玄真子往后一靠,摇椅发出“吱呀”的轻响,他半眯着眼,语气慢悠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虽说致仕了,门生故故旧可不少,最好那张面皮。他儿子这病,他捂得跟什么似的,对外只说是急症。你们去,明面上是经人引荐的‘民间异人’,试着去治病,暗地里,才是查那‘病根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明诚脸上停了停,又瞥向苏宛儿:“眼睛都放亮点。那宅子……嘿,恐怕不止一种‘脏东西’。宛儿,规矩你熟,护着点这小子。明诚,用你的‘眼睛’,好好看。”
“是。”苏宛儿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晚辈明白。”赵明诚应道,心头却微微一动。玄真子话里那句“不止一种脏东西”,似乎意有所指。
“卷宗看完就烧了,莫留痕迹。这就去吧,林府的人,该等急了。”玄真子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去。
片刻后,两份“路引”在茶室角落的火盆里化为灰烬。赵明诚与苏宛儿已换了装束。苏宛儿作寻常医女打扮,青色襦裙,外罩半旧比甲,背着一个装银针和常见药材的布包,长刀用粗布裹了,藏在包袱最底下。赵明诚则扮作她的学徒,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衫,背着个半旧的药箱,低眉顺眼。
林府位于城西的榆林巷,与赵明诚原先所住的僻静巷陌不同,这里高门大院林立,青石铺路,整洁肃穆,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凝滞几分。林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在午后的阳光下昂首蹲踞,但不知为何,那石狮的眼睛雕工略显模糊,竟透出几分无精打采的晦暗。
叩开侧门,通报了暗语,一个穿着体面、面色却蜡黄憔悴的管家匆匆迎出,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苏宛儿冷静的脸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掩盖。他低声道:“二位高人,请随我来,老爷已在花厅等候。”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无不精致,显露出昔日的煊赫。然而,一路行来,赵明诚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往来仆役丫鬟不少,但个个脚步匆匆,低头疾行,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即使有,也是压得极低的耳语,脸上带着一种惶惶不安的神色。空气中除了常见的檀木家具和书卷气息,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混合着类似纸张烧焦后的糊味,似有若无,却让赵明诚颈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花厅里,一个穿着深紫色团花便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严肃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林文远。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眉头深锁,即便努力维持着官宦人家的威仪,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焦躁。看到苏宛儿和赵明诚进来,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在苏宛儿身上停留得稍久,对赵明诚这个过分年轻苍白的“学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
“有劳二位。”林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挥退了管家,花厅里只剩三人。“小儿的病症,想必引荐之人已略作说明。实在是……怪异非常。还望二位施展妙手,若能救治小儿,林某必有重谢。”
苏宛儿微微福身:“林大人客气,医者本分。还需先看过令郎。”
“这边请。”林文远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步履略显急促。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题着“听竹轩”的小院。院门紧闭,越靠近,那股甜腥焦糊味便越发明显。林文远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昂贵迦南香与龙涎香也压不住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最里间的拔步床上,锦帐遮掩,隐隐可见一人形轮廓。
林文远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只哑声道:“便是小儿玉书。”
苏宛儿径自走到床边,掀开锦帐一角。赵明诚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随之望去。
床上的林玉书,面容依稀可见清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濒死的青灰。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然而,与这虚弱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脸上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称“恬淡”的神情,仿佛沉湎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唯有眉心一道纵深的褶皱,泄露着无声的折磨。
就在赵明诚目光落下的刹那——
嗡。
并非声音,而是感知的震颤。无需刻意催动,净明瞳已自发变得异常敏锐。他“看”到,以林玉书的身躯为中心,尤其是头颅周围,空气中飘浮、缠绕着无数细微的、灰黑色的“絮状物”,如同溺水者发间散开的污浊藻类,缓慢沉浮,散发出浓郁的悲伤、恐惧,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却濒临爆发的怨怼之意。而在林玉书的双耳与眉心位置,一股更为凝聚的、颜色深黯近乎墨色的“气”,正如同冰冷粘稠的触手,紧紧缠绕,不断试图向内侵蚀、渗透。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墨色气息的深处,隐隐传来无数破碎的、凄厉到极致的女子悲泣与控诉声,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尖啸、回荡!
这绝非“忧思”那种孱弱的残留!这是强烈的、带有明确复仇意志的“怨念”污染!而且,这怨念的核心,似乎并不完全在此处……
苏宛儿伸出手指,搭上林玉书冰凉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后,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脉象浮游无序,时如琴弦骤崩,时如沉沙淤堵。神魂惊悸动荡,离窍不远。”苏宛儿收回手,转向林文远,目光清冷,“然体内无实邪,耳窍无损。此非寻常风寒惊悸,亦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林大人,令郎昏厥前,可有何异常?接触过何特别之物?听过…特别之声?”
林文远脸色白了白,眼神有一瞬的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不瞒姑娘,小儿三日前于琴室练琴后,便突然言双耳失聪,继而神情恍惚,言语错乱,只反复呓语…‘听不见…别唱了…哭得人心慌…’ 或是…‘沈兄…何苦…非我所愿…’ 等语。旋即昏厥,至今未醒。”
“沈兄?”苏宛儿敏锐捕捉。
林文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加快,似想尽快带过:“乃是…半年前投河自尽的一个琴师,沈墨。此人心高气傲,与小犬…曾因琴艺见解,略有些争执。其自寻短见,实乃心性偏狭所致,与小犬绝无干系!然小儿素来仁厚,或…或因此事心生歉疚,郁结于内,又或因那琴室、旧物…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努力将事情定性为“心病”或“外邪侵扰”,但言语间的滞涩与回避,连赵明诚都听得一清二楚。
“琴室在何处?可否一观?”苏宛儿不置可否,直接问道。
林文远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看着儿子死灰般的脸,终究咬牙:“琴室自那日后便封存,未曾动过。二位…随我来。”
琴室就在卧房隔壁,一门之隔。林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竟有些微颤。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远比卧房浓烈十倍的甜腥焦糊气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猛地冲了出来!
林文远站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脸色又白了几分:“二位…请自便。老夫…有些不适。” 他退开两步,背过身去。
苏宛儿与赵明诚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琴,一几,数椅,一博古架。琴是上好的焦尾古琴,此刻却孤零零置于琴桌,已然蒙尘。而最刺目的,是琴桌旁的地面上,那一滩明显是纸张焚烧后留下的、颜色深黑、边缘还保持着诡异卷曲姿态的灰烬。灰烬中,半张质地特殊、焦黄脆硬的纸片,斜插其间,如同墓碑。
赵明诚的呼吸骤然一窒。
在他的净明瞳视野中,这间琴室已非现实景象!浓郁的、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从地面、墙壁、尤其是那摊灰烬和焦黄纸片中源源不断地渗出、翻滚,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雾气不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无数断裂颤抖的琴弦虚影,时而凝聚成一张张模糊扭曲、充满痛苦与质问的人脸轮廓,与林玉书身上缠绕的怨念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不甘!无数破碎的、凄厉到极致的悲泣与控诉之声,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尖啸、回荡!这“声音”充满了滔天的冤屈、被背叛的愤怒、才华被践踏的不甘,以及对特定目标(床上的林玉书)刻骨铭心的憎恨与执念!
他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不适与烦闷,目光死死锁定那焦黄纸片。那纸片,是这一切怨念波动的核心,是锚点,也是……某种通道?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步,在距离灰烬数步外停下,闭上眼,竭力稳住心神,然后将一丝微薄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向那纸片延伸过去,试图“触碰”其中蕴含的信息。
就在感知触碰到纸片边缘的刹那——
“轰!!!”
并非巨响,而是纯粹精神层面的、毫无缓冲的爆炸!远比“画皮魅影”时强烈、暴戾的怨念洪流,混杂着冰冷河水的绝望、才华被窃的暴怒、世人白眼的屈辱、对某个身影(带着林玉书特征)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解……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以毁灭之势狠狠冲入他的识海!
“呃——!”赵明诚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金,踉跄着连退数步,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住。喉头一甜,血腥气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双眼、双耳、鼻孔同时渗出细小的血丝,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狂跳!
“赵明诚!”苏宛儿低喝,瞬间移至他身侧,一手稳而有力地扶住他胳膊,另一手已按在他后心,一股温和但坚定的灵力迅速渡入,助他稳住几乎溃散的心神。她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凝重。
“是沈墨…!”赵明诚借着苏宛儿的灵力支撑,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撕裂般的头痛,嘶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极强的怨念…锚定在此纸…恨意滔天…但根源…不在此处!”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并非指向纸片本身,而是指向那怨念雾气中,一缕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穿透墙壁、遥遥指向远方未知黑暗的灰黑“丝线”,“源头…在别处…这纸片…是引子…是通道!”
苏宛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射向门外脸色已惨白如鬼、背对着他们的林文远,声音冰冷:“沈墨故居何在?”
林文远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嘴唇哆嗦着:“在…在城西…鲤鱼巷…最里…一处荒院…早已无人…”
“带路。”苏宛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文远似乎想拒绝,想阻拦,但在苏宛儿那冰冷的目光和赵明诚惨状映衬下,终究是救子之心压倒了一切。他咬牙唤来心腹管家,附耳急促交代几句。管家面如土色,却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引着勉强稳住身形的赵明诚与苏宛儿,从林府最为隐蔽的后门悄然而出。
鲤鱼巷,名副其实,狭窄、曲折、污秽,弥漫着贫民区特有的浑浊气息,与林府的富丽堂皇仿若两个世界。沈墨租住的小院位于巷子最逼仄的尽头,院墙低矮塌了半边,木门朽坏,虚掩着,在傍晚渐起的凉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推门而入,荒草过膝,一片破败死寂。正屋门窗歪斜洞开。但赵明诚一踏入院中,净明瞳便清晰地“看”到,此地弥漫的灰黑色怨念气息,虽然比林府琴室淡薄、分散,却更加“原始”、“深沉”,仿佛已浸润了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砖石,沉淀为一片挥之不去的悲伤阴霾。而这阴霾的浓度中心,便是那扇洞开的正屋之门。
苏宛儿示意管家留在院中,自己与赵明诚一前一后,小心踏入。
屋内更为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唯独靠窗一张简陋的书桌,似乎被匆忙整理过,相对齐整。桌上空无一物,但赵明诚的目光,瞬间被桌面一角几道深深的、焦黑的刮擦痕迹牢牢吸住!那焦痕的色泽、质地,甚至散发出的、与林府琴室如出一辙的甜腥焦糊余味,都明确指向同源!而且,这里的怨念,正隐隐与那焦痕产生着共鸣。
“这里也烧过东西…同样的纸。”赵明诚低声道,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他忍着不适,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在散落的废纸与灰尘中,他瞥见半张颜色质地极为眼熟的焦黄纸片。他小心地用衣袖垫着手,将其拾起。
纸片上,是几个狂乱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划下的残缺墨字:“…非我…窃…天不…鉴!!!”
最后一个“鉴”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极长,近乎撕裂纸张,其间的绝望、愤怒与不甘,几乎要破纸而出!
就在赵明诚心神为之所摄的刹那,苏宛儿忽然眼神一厉,猛地转头望向门外,同时左手疾抬,对赵明诚做了个绝对噤声的手势,身影一晃,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隐匿于门后墙壁的阴影之中。
赵明诚心头一紧,立刻屏息凝神,也尽量将自己缩向屋内角落的阴影里,目光紧盯着院门方向。
片刻,院外果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似乎来人在犹豫、恐惧。接着,院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一张清秀却布满惊惶的少年脸庞探了进来,左右张望,正是林玉书的贴身书童,砚青!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躲闪,在门口踌躇了几个呼吸,才一闪身溜了进来,反手将破门掩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他快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蹲下身,开始用手拼命地、近乎疯狂地刨着树根处松软的泥土。
挖了不过寸许深,他手指似乎触到了什么硬物,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希望与更大恐惧的光芒,刨土的动作更快了。很快,一个用厚油布紧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被他从泥土中挖了出来。
他颤抖着双手,急不可耐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页面严重泛黄、边角磨损卷曲的薄册子。他匆匆翻开,借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光,急切地扫视着,脸色变得越来越白,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没有…这里也没有…老爷明明说…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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