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楼,柳依依的闺房。
光线被厚重的锦帐与紧闭的窗扉滤成一片昏昧的朦胧。空气中,浓腻的脂粉香也压不住那股奇异的、仿佛从岁月深处渗透出来的陈年墨香,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柳依依沉睡在锦帐深处,呼吸微弱,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潮红,仿佛沉浸于不愿醒来的美梦,只有眉心一缕极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泄露着生机正悄然流走的真相。
苏宛儿站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寸角落,最后落在那幅随意搁在床头小几上的卷轴古画。画轴半卷,露出些许泛黄的绢丝,那股奇异的墨香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赵明诚走到床前。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闭上眼,默默运转玄真子所授的调息法门,将因清晨鬼市之行和暗面遭遇而依旧紊乱的气息,尽力平复。数个周天后,他睁开眼,眸中疲惫稍褪,沉淀为一片专注的沉静。
“我需要触碰那幅画,尝试与其中可能残留的‘念’沟通。”他对苏宛儿低声道,“此间需绝对安静,我不能受任何惊扰。”
苏宛儿点头,退至门边阴影中,身形仿佛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最警惕的哨兵,锁死了门窗与屋内每一处可能异动的角落。“半炷香。若无结果,或你情况有异,我会打断。”
赵明诚不再多言,走到小几旁,目光落在那卷古画上。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画轴上方寸许。然后,再次阖上双目,将心神凝聚,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净明瞳”的感知力,混合着自己恢复不多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探寻的“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那画轴散发出的、沉郁墨香与悲伤执念的源头,触碰过去。
就在意念与那源头接触的刹那——
“轰!”
并非巨响,而是精神层面毫无防备的、被拖拽吞噬的失重感!一股庞大、粘稠、浸透了无尽遗憾、自卑与深沉爱慕的悲伤洪流,如同决堤之水,毫无缓冲地迎面撞来,将他那缕试探的意念瞬间吞没,并以更狂暴的势头,反向冲入他的识海!
赵明诚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感到自己的“神”,仿佛被一只由墨汁与叹息构成的大手狠狠攥住,拖离了现世,投入一个完全由笔墨与执念构筑的扭曲空间!
眼前景象彻底变了。
没有闺房,没有苏宛儿。他站在一片氤氲着水汽、光线朦胧的庭院中。脚下是湿润的青石板,触感真实,但仔细看,石板纹理带着明显的、湿润的笔触痕迹。一株老梅斜倚在假山旁,枝干虬劲,梅花半开,每一片花瓣的色彩都饱满得近乎凝固,悬在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停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清苦药味的陈年墨香,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万籁俱寂。不,有一种声音——极轻微、极单调,却又无处不在的“沙沙”声,像是笔尖反复摩擦着粗糙的纸面,永无止境。
庭院的石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书生,侧对着赵明诚,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不,不是比喻,赵明诚的净明瞳清晰地“看”到,这书生的身体边缘,真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老旧宣纸的质感,甚至有些边角处,有被火燎过的、焦黑卷曲的痕迹。他正对着一幅铺在石桌上的画卷,执着笔,悬腕良久,笔尖颤抖,却迟迟无法落下。眉头深锁成一个痛苦的结,口中反复呢喃,声音飘忽断续:
“不对…总是不对…依依的神韵…眉梢的灵动…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太笨了…我配不上…画不出…”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化不开的自卑、焦虑,与近乎绝望的执着。他周身散发着灰暗的、不断波动的光芒,那是执念的显化,正在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耗着他自身,让他那宣纸般的身体越来越淡。
这就是陈默的残念。一道因未竟之爱、未成之画,而将自己与心爱之人的“神”一同困在此地的悲伤执念。
赵明诚强忍着被强行拖入此境、识海翻腾的不适,稳住心神,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试图强行“驱散”。他凝神观察着陈默,观察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中,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形已勾勒出飘逸的轮廓,衣裙仿佛能随风而动,但面容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模糊,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去的雾。正是这“差一点”的遗憾,成了囚笼的锁,也成了吞噬柳依依生机的锚。
“陈默画师。”赵明诚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和的意念,朝着那颤抖的背影“传递”过去,声音在这静止的画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青衫书生的身影猛地一震,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石桌上,溅开几点浓黑的墨渍。他极其僵硬、缓慢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眉眼温和,此刻却写满了惊愕与更深的茫然。他看向赵明诚,目光没有焦距,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你…你是何人?如何进得我‘留影斋’?”声音如同隔了几重厚厚的宣纸传来,闷而遥远。
“无意闯入,循墨香与执念而来。”赵明诚放轻声音,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此画布局空灵,意境已得江南烟水之神髓,前辈倾注之心血,晚辈隔世亦能感同身受。”
陈默的残念似乎怔了怔,茫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但迅速又被更深的沮丧淹没:“心血…有什么用?我画不出…画不出她最动人的模样…我太没用了…”
“非是前辈笔力不济,”赵明诚摇头,目光变得锐利,如同能穿透那层模糊的雾,“而是前辈笔下所求,似乎并非眼前真实的依依姑娘。”
“什么?”陈默残念茫然。
“前辈细看,”赵明诚指向画中女子模糊的面容,“您所执着描绘的,可是一个毫无瑕疵、完美无缺的幻影?每一笔,是否都在苛求‘更美’、‘更灵动’,反而离那个在您心中最初留下烙印的、真实鲜活的人,越来越远?”
陈默残念如遭雷击,虚幻的身体剧烈波动起来,周围凝固的梅枝与假山都随之漾开涟漪。他呆呆地看着画,又看看自己透明的手,喃喃道:“真实…鲜活…最初…”
“请前辈闭目,”赵明诚引导道,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暂且放下一切画理、技法、还有‘配不配得上’的念头。只去回想,最初让您动念,非要将她留在纸上的,究竟是哪一个瞬间?是依依姑娘的哪一个眼神,哪一种情态,让您觉得‘就是她’,‘必须画下来’?”
陈默残念依言,艰难地闭上了眼。他周身的灰暗光芒剧烈翻腾,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其中闪烁、碰撞。奢华舞台上的惊鸿一瞥?不,太远,太模糊。月光下的完美舞姿?不,那是别人的赞誉,不是他的心动。
忽然,所有的翻腾骤然停滞。
一点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柔光,从他残念的核心亮起。
画面清晰起来——不是舞台,是午后空旷的练功房。阳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飞舞的尘埃。柳依依刚练完一曲,香汗淋漓,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对着角落里同样羞怯不敢上前的他,回眸一笑。那一笑,毫无矜持,鼻尖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却盛满了完成后的畅快与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灵光,嘴角还沾着一点偷吃糕点留下的碎屑。
那个瞬间,真实,鲜活,毫无雕饰,却瞬间击中了年轻画师的心。
“是了…是那个时候…”陈默残念喃喃道,虚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类似“恍然”的表情,那笑容苦涩,却无比真实。他颤抖着,重新“握”起了那支掉落的笔。
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他蘸了蘸砚台中仿佛永远湿润的墨,悬腕,落笔。不再是追求五官的完美无瑕,而是循着记忆中最鲜活的印记——那灵动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那微汗的鼻尖,那沾着糕点屑、微微上扬的唇角……
每一笔,都仿佛从他记忆与情感的源头流淌而出,带着温度,带着光。画卷上,女子模糊的面容迅速变得清晰,眉目生动,顾盼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娇憨、灵动与鲜活的生命力,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画中女子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绢上走下来,对着观画者粲然一笑。
周围静止的“画境”开始波动,梅枝轻摇,花瓣真正飘落,停滞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陈默残念身上那灰暗的执念光芒,随着画笔的移动,迅速变得纯净、透亮,最后全部凝聚于笔尖,汇入那幅终于完成的画中。
最后一笔,轻轻点在女子的眼角,为她染上一抹温柔的、月白色的光晕。
笔停。
陈默残念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痴痴地望着画中已然“活”过来的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又无比疲惫的笑容,纯粹,再无遗憾。
他放下笔,身形开始加速变淡,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温润月白光华的墨点,如同逆流的星河,轻柔地升腾,融入这片开始崩塌消散的“画境”之中。
“成了…终于…成了…”飘渺的叹息,随风散去,“谢谢…你让她…活在了画里…”
石桌、假山、老梅、庭院…所有景象开始崩解、淡化,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
赵明诚感到那股拖拽的力量消失,意识被轻柔地推出。
现实,倚翠楼闺房。
“噗——!”
赵明诚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剧震,一口压抑许久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在身前的地毯上,绽开触目惊心的暗红。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鸣一片,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狂跳,仿佛要炸裂开来。过度共情带来的精神透支与反噬,远比肉身受伤更可怕,他只觉得神魂欲裂,五感都在瞬间变得迟钝而混乱,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四肢百骸传来虚脱般的无力与刺痛,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赵明诚!”苏宛儿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一只手稳而有力地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另一只手已搭上他的脉门,指尖传来的冰冷颤抖和紊乱气机让她眉头紧蹙。“神魂透支,气血逆冲!你看到了什么?”
“没…事…画…成了…”赵明诚靠着床柱,艰难地喘息,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头痛,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小几上那幅古画。
苏宛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幅原本半卷的古画,此刻竟自行缓缓展开,完全铺陈开来。画中,月下绿衣女子翩然起舞,眉目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蕴藏着万千情愫与生机,与昏睡前判若两人。画卷之上,墨色润泽,光华内蕴,那股奇异的墨香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沉静醇和,隐隐有安神定魂之效。
就在此时,床榻之上,昏睡三日的柳依依,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雏鸟初鸣般的嘤咛。
苏宛儿立刻放开赵明诚,上前查看。只见柳依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初时眸子空洞无神,盛满了大梦初醒的茫然。她视线茫然地移动,掠过床边脸色惨白、嘴角带血、勉强支撑的赵明诚,掠过神色凝重的苏宛儿,最终,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落在了小几上那幅已然“完成”的画卷之上。
目光触及画中人的瞬间,柳依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她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美眸,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中那个巧笑嫣然、眸光璀璨、仿佛凝聚了某人全部生命与热望的自己。
没有惊呼,没有恐惧,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所有隐藏于时光背后的心血、挣扎、绝望与最终和解的……静默的悲恸。
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她眼角滚落,迅速浸湿了鬓发与枕畔。她就这样静静地流泪,目光死死地黏在画上,仿佛要将那画中每一笔、每一划、每一分倾注的情感都刻进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明诚几乎要再次被眩晕吞噬,久到苏宛儿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放松。
柳依依终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悲伤,对着那幅画,或者说,对着那个已不在的作画人,轻轻地说:
“你这…傻子……”
她停顿,积蓄着力气,更多的泪水涌出。
“画得……真好。”
话音落下,她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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