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天色最暗。
汴河下游的河滩,在无星无月的夜幕下,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泛着幽暗水光的轮廓。风从空旷的河面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和水草腐烂的气息,卷动两岸无边无际、高可及人的枯黄芦苇,发出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沙沙声,如同万千亡灵在齐声叹息。
赵明诚跟在苏宛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粘腻的河滩淤泥上。每一次落脚,冰冷刺骨的泥水都会淹没脚踝,再费力拔出时,发出“噗嗤”的闷响,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露水打湿了衣袍下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芦苇荡,枯黄的苇杆密密麻麻,在微弱的晨曦中投下重重叠叠、扭曲变幻的阴影,仿佛一片由绝望与遗忘构筑的迷宫。沈墨遗言中提到的“汴河下游第三棵歪脖柳”,在这片浩瀚无垠的滩涂与苇海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苏宛儿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放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岸每一处隆起、每一簇形态特殊的植物。她没有说话,节省着每一分体力。赵明诚则竭力凝聚心神,尝试将恢复了些许的“净明瞳”感知扩散开去,捕捉空气中可能残留的、属于沈墨的微弱意念波动。但这里的怨念气息太过稀薄、分散,被流水、风、以及无数枯荣草木的生灭之气冲淡,如同试图在狂风里分辨一根蛛丝的颤动,不仅徒劳,更快速消耗着他本就因连日探查而疲惫的心神。他只觉眉心发胀,眼前景物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重影。
时间在枯燥、压抑、充满不确定性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最深沉的黑暗,却让这片荒芜的河滩显得更加苍凉孤寂。两人已沿着河岸搜寻了近一个时辰,鞋袜裤腿尽湿,身上沾满泥点,疲惫与寒意不断累积。
就在赵明诚几乎要开始怀疑沈墨的记忆是否因怨念而彻底扭曲,或是那铁盒早已不在此地时,前方带路的苏宛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手,示意噤声,目光如电,死死盯向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略微凸出河岸的土坡。
赵明诚顺其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土坡上,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柳树。它的姿态,已不能用寻常的“歪斜”来形容,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痛苦的扭曲。粗壮嶙峋的主干在约一人高处,以一种触目惊心的角度猛地向河心方向弯折下去,形成一个近乎直角、却又带着不甘挣扎般弧度的、令人心悸的“脖颈”,仿佛一个被无形巨手生生折断头颅、却仍固执地望向吞噬了生命的河水的殉道者。树冠则如同垂死巨人披散的乱发,无力地低垂向幽暗的水面,枯瘦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发出呜呜的哀鸣。从此处望去,视野恰好能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芦苇,隐约看到远处汴河上一座早已废弃、只剩残破桥墩的小石桥的朦胧剪影。
位置极僻,视野独特,孤绝而悲伤——与沈墨那等孤高清傲、又最终选择在此地结束生命的琴师心性,隐隐契合。
“是那里。”苏宛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她没动,目光先如鹰隼般扫视土坡四周——芦苇丛、水面、对岸,确认有无异常。然后,才对赵明诚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更加小心地拨开浓密的芦苇,向那棵“歪脖柳”靠近。
脚下的淤泥越发湿滑稀软,混杂着更多腐烂的水生植物残骸,每走一步都需更加用力。越是接近,那柳树扭曲痛苦的姿态便越是触目惊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不祥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终于,两人来到树下。泥土潮湿,覆盖着湿滑的青苔。赵明诚围着树根缓缓绕行,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苏宛儿则持刀而立,背对着他,警戒四周,耳朵捕捉着风与芦苇声中的每一丝异动。
树根虬结处,堆积着厚厚的枯叶与浮土,乍看之下与周围浑然一体。但赵明诚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一处浮土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那下面的土壤,明显比周围更加松软、细腻,缺乏板结感,仿佛不久前曾被翻动过,又经夜露和湿气浸润沉淀。
他抬起头,看向苏宛儿。苏宛儿会意,无声地移至他身侧,半跪下来,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极尽小心地清理那片松软区域的浮土。
匕首插入湿土,发出轻微的“噗”声。挖了不过两三寸深,刀尖便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非石非木的阻碍物。
找到了。
两人动作更加轻缓细致,心跳却不约而同地加快。很快,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寸来厚的扁平铁盒轮廓,在潮湿的黑色泥土中逐渐清晰显露。铁盒表面覆盖着暗红与墨绿交织的斑驳锈迹,边缘已有几处锈蚀穿孔,但整体形制尚算完整。盒盖与盒身之间,用某种暗色、似乎混合了油脂的蜡仔细密封过,虽历经河水湿气侵蚀,蜡封已发黑硬化、布满裂纹,但依稀能看出当初埋藏者的绝望与最后希望。
苏宛儿手腕运力,短匕精准插入盒盖边缘锈蚀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动。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锈死的搭扣应声而断。盒盖被缓缓掀起。
一股混合着浓重铁锈、陈年纸张、淡淡防蛀药草以及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复杂气息,从盒中散发出来。
盒内铺着一层已然发黑脆化、却仍能看出原本是上佳防水油布的内衬。油布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两样东西:一叠用褪色丝线仔细捆扎的、纸质已然泛黄发脆的厚厚册页,以及一本更薄些、以深蓝色细布为面、以丝线装订的册子。
赵明诚屏住呼吸,伸出手,因激动而指尖微颤,小心地解开已然松脱的丝线,取出最上面那叠册页。最上面一页,是以他已然熟悉的、清峻孤峭、力透纸背的熟悉笔迹,饱含深情与心血书就的曲谱标题——《松涧秋涛》!其下,是密密麻麻、标注详尽的音符、指法、强弱变化,以及行间偶尔出现的、关于意境感悟与灵感来源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间那股不屈的锋芒与孤高的才情,与林府琴室焦黄纸片上的残字一脉相承,正是沈墨真迹无疑!
他放下曲谱,又拿起那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翻开,里面是沈墨以日记形式记录的创作全过程的血泪心路。铁证如山!
“有了这个…”赵明诚握着那泛黄却重若千钧的证物,声音嘶哑,不知是虚弱还是激愤。
就在他话音未落、心神因寻获证物而不可避免稍懈的刹那——
嗖!嗖!嗖!
三道尖锐凄厉到极致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左侧后方最为茂密的一片芦苇丛中激射而出!快如黑色闪电,狠辣刁钻到了极致,分取苏宛儿后心、赵明诚后颈,以及两人之间的空档——封死了所有闪避与互助的空间!
是弩箭!军中制式的破甲弩箭!时机拿捏得阴毒无比,正是两人心神因铁证到手而骤松、赵明诚虚弱不堪、苏宛儿亦因俯身查看而动作微滞的生死一瞬!
苏宛儿瞳孔骤缩!她虽一直保持最高警戒,但这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专业!完全预判了他们的位置和状态!她来不及拔刀,更来不及推开赵明诚,电光石火之间,她腰肢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柔韧与力量猛地一拧,原本持着短匕的手瞬间变为向斜前方全力一推赵明诚,同时自己借力向另一侧如同没有重量般疾闪!
“嗤——!”
一支弩箭擦着苏宛儿的左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瞬间染红了靛蓝的衣料,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另一支射向两人之间的弩箭,因她这全力一推,赵明诚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他刚才背靠的、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箭尾剧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而射向赵明诚后颈的那一支,则因他前扑的动作,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发丝,钉入前方的泥地!
“有埋伏!灭口!”苏宛儿低喝一声,人尚在半空,背后长刀已然“沧啷”出鞘,带起一泓雪亮刺骨的寒光,她足尖在旁侧一株芦苇上一点,人已如鹞鹰翻身,凌空护在了刚刚狼狈扑倒在地、手中还死死抓着铁盒的赵明诚身前,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风暴,瞬间席卷而出!
芦苇剧烈晃动,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窜出,呈一个完美的半弧形,将两人与河水逼在中间,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四人皆身着便于隐匿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阴鸷冰冷、不含丝毫人类感情的眸子。一人手持带放血槽的三棱透甲锥,一人反握淬着幽蓝光泽的弧形短刃,一人腰间缠着乌沉锁链,链头系着狰狞倒钩。还有一人,手中端着一架已然重新上弦、弩箭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死亡冷光的精致□□,箭尖正稳稳地指向苏宛儿的咽喉。四人气息沉凝绵长,彼此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阵法,互为犄角,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专司袭杀的精锐死士。
更让赵明诚心头一沉的是,这四人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他并不陌生的、属于幽明司外围行动人员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隐秘行事的阴沉味道,却又更加驳杂、更加……不择手段,仿佛剥离了最后一丝约束,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兵器。
手持弩箭的黑衣人首领,目光扫过苏宛儿肩头的血迹和赵明诚手中的铁盒,沙哑开口,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东西留下,人,可以走。或者,一起留下。”
没有谈判,没有妥协。
苏宛儿没有说话。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刀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愈发沉静,仿佛暴风雪前凝固的冰原。她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那手持弩箭的首领身上。
下一瞬,弩箭首领扣动了扳机!弩箭直射苏宛儿面门!与此同时,另外三人如同得到指令,手持透甲锥与淬毒短刃者一左一右,疾扑而上,锁链则如同毒蛇,贴地卷向苏宛儿下盘!配合天衣无缝,杀招连环!
苏宛儿动了!她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弩箭,刀光乍起!“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弩箭被刀锋精准磕飞!但左右两侧的杀招已至!她拧身,刀光如匹练回旋,格开透甲锥的直刺,侧步让过淬毒短刃的抹喉,同时足尖一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贴地而来的锁链倒钩!动作行云流水,却已然被逼得离开了赵明诚身前数尺!
手持弩箭者再次上弦,冰冷的目光已锁定了靠在柳树下、脸色惨白、似乎吓呆了的赵明诚,以及他怀中的铁盒。
“杀!”沙哑的指令响起。
那使锁链的蒙面人手腕一抖,乌沉锁链如同活物,舍弃苏宛儿,毒蛇般卷向赵明诚的脖颈!另一名手持淬毒短刃者,也身形一闪,绕过与透甲锥缠斗的苏宛儿,直扑赵明诚!他们要的,是铁盒,也是灭口!
苏宛儿目眦欲裂,她想回救,但透甲锥的攻势狠辣绵密,将她死死缠住!弩箭的寒芒,再次锁定了她的要害!
赵明诚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柳树,看着那索命的锁链和淬毒的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冰冷、粘稠、带着铁锈与河水的腥气,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无力,他恐惧,他眼前甚至闪过了姑姑的脸,闪过了沈墨投河前的绝望……
不!
不能死在这里!证据还没送出去!姑姑还没救!苏宛儿还在死战!
一股混杂着极端恐惧、不甘、愤怒与最原始守护欲的狂暴热流,从他心底最深处、从那股古老血脉的源头,轰然炸开!他不再试图去“看”,去“共情”,去理解。他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燃烧生命般的决绝,化作一道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咆哮,混合着沈墨的名字、他的冤屈、他的悲泣,不顾一切地、狠狠地“砸”向脚下这片浸透了沈墨绝望与不甘的土地,砸向这棵见证了一切的歪脖柳!
“沈墨——!!!”
无声的呐喊,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轰——!!!
并非实质的声响,而是纯粹精神层面的、恐怖的共鸣与引爆!以赵明诚和那棵歪脖柳为中心,沈墨沉积于此、弥漫于河水、浸透于泥土的滔天怨念、悲伤、冤屈与恨意,被这不顾一切的灵魂呐喊和血脉本能强行引动、汇聚、共鸣,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到极致的悲伤、冤屈、冰冷的绝望洪流,如同无形的精神海啸,以毁灭之势向四周疯狂扩散、冲击!
扑向赵明诚的锁链手和短刃手,动作骤然僵住!两人仿佛瞬间被拖入了冰冷的河底,无穷无尽的悲泣与控诉在脑海炸开,窒息般的绝望和无数冤魂的面孔疯狂冲刷着他们的意识!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手中兵器“当啷”坠地,双手抱头,五官扭曲,眼中充满了沈墨投河前那一刻的极致恐惧与痛苦,仿佛自己正在溺毙!
就连稍远处缠斗的苏宛儿与透甲锥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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