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
晏衡忽然凑到游叙面前,摸了一下她的脸。
“别说这些。”他道,“我们得走出去。”
游叙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不要你背着我。”她低声道,“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好了。”
她紧紧贴在晏衡旁边,支撑着他身体,两个人结伴往前走去。
云雾林里太安静了,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雾。游叙能听见靴子碾过吸满水的落叶堆的声音,虫子或蛇爬过树干,遥远处偶尔的鸟鸣,但始终盘绕在耳边的是晏衡的呼吸声。她从来不知道晏衡的呼吸可以这么……
她不知道。
也许像锚,也像帆。
她听到世间一切都在疏忽拉远离近,眼睛看到的东西再也不真实。密林里有美洲狮在虎视眈眈,地面留下一道盘结长痕。直升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飞扬起的一切都是风帆。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晏衡停步,往那边看了看。
“帕洛玛。”他说,“应该是她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去看看?”
两个人慢慢挪到那东西旁边,是个包裹,里面装了些药品和食物,还有张纸条,竟然很贴心地用了中文,尽管写得不太好。晏衡把纸条打开,读给游叙听。
“‘你好,游叙,这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我真切地恳求你,不要再往前走了,即使你找到祂也没有用的,祂也不会想见你。你的朋友,帕洛玛。’”晏衡把纸条合起来,“她还是没放弃。”
“倒不如说她放弃了才奇怪。”游叙道,“把东西拿出来带走吧。”
“你要放弃?”
“当然不。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游叙说,“正好处理你的伤。”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晏衡说,“好,我用了。”
“真的?”
“当然,你要摸摸吗?”
游叙伸出手,试探着在他腿上摸了摸。
“好。”她说,“我们走吧。”
他们把东西带好,继续往前走。
“你想过为什么帕洛玛这么执着吗?”
游叙看了他一眼,一片模糊色块里突兀出现个侧脸,她又转过头。
“她停不下来。”
“为什么?”
游叙步伐一顿,“你怎么突然开始在意这个?”
晏衡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是想不明白她还是想不明白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我自己。”
游叙轻哼一声,“我什么都知道。”
晏衡似乎是笑了一下,“好。你说得对,我是想不明白我自己。”
“那你到底想搞明白什么?”
晏衡没立刻回答。
他们又相偕着走了一段,晏衡说,“之前你说你又梦到了前世。”
是游叙昏迷时的事。她说,“嗯,怎么了?”
晏衡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你说你坐在天台上,我去找你。”
“对。”
“我找你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晏衡忽然又不说话了。
游叙早就习惯了他关键时刻的沉默,没有催。
果然过了一会,他又自己开口,“一件大事。”
游叙没憋住,说,“你是牙膏吗挤一点说一点?”
晏衡又笑了。
“抱歉。”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不说也行。”
“不行,我还是想告诉你。”
“那你说啊。”
游叙对他到底能挤出什么东西很感兴趣。
两人走过一块树根,晏衡终于又开口说道,“我想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有多重要?”
“非常。”
“比现在还重要吗?”
晏衡似乎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这不能拿来比较。”
“是吗。”游叙没有追问,“好吧。可是即使这么重要,你在重生后还是想干掉我。”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个决定,不是愿望。”
游叙看他。
在一片色块里看到一个人清晰的侧脸还是很怪。她说,“可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嗯,因为这是最好的。”
“但不是你想做的。”
“对。”
其实时间才过去了十个月左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漫长。游叙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慢和他一起往前走。
往前走,去哪里都好。
云雾林里几乎没有光线变化,也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游叙看不清楚东西,更是没有任何概念。直到晏衡主动停下来,她才意识到夜晚又来了。
“今天到不了村子。”晏衡说,“歇一下吧。”
他领着游叙到一片空地前坐下,自己去收拾吊床。等到他再回来时,却看到游叙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
“羽蛇神离我们不远。”游叙说,“我又看到祂了。”
晏衡坐在她身边,“你看到祂什么了?”
“祂不肯见我。”游叙垂下眼睛,“藏在一片云里,那云是黑色的。”
晏衡揽过她,游叙没拒绝。
“我其实疑惑过为什么祂不肯说话,也不想见我。”游叙低声道,“现在想想,可能是祂觉得很痛苦吧。”
“嗯。”晏衡说,“况且,你也是……人。”
游叙被他逗笑了,“你这是什么话,我还能不是人?”
晏衡手上的力度稍稍加深了一些,“从一些角度来看,你确实……”
游叙收起笑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对。”她轻声道,“是我没注意,我现在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吧?”
什么人会有一个固定的死期呢。
晏衡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像两只动物。游叙闻到他身上和之前稍微有些变化、湿漉漉的金属气味。
她稍稍有些用力地抓他的手。
“成为人。”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衡没有回答。
他今天很沉默。
游叙其实也没指望他回答。但可能是在那一个瞬间她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或者是被黑石浇筑过的神经在报警,她察觉到了异常。
比如,晏衡的手背是干燥的。
“你怎么了?”她转头去摸他的脸,“你在发热,对不对?”
晏衡想躲开她的手,但没有成功。
游叙正在细致地检查他,尽管她感觉不太到冷热,但总有些她能捕捉到的端倪。例如他额角异常湿润,嘴唇干燥起皮,鼻息比平时更重。
“药没有用?”她问,“还是伤口感染了?”
“……我不知道。”晏衡低声说,“我本想到了村子之后再告诉你……”
他说话声很慢,尾音拉长。他很少这么说话。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
游叙只觉身上一重,仿佛有座山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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