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什么在响？
滴答。滴答。
有液体正在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晏衡挣扎着想睁开眼睛。
身上极痛、极酸，并且非常热，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身上，两边也绷得紧紧的。他几乎像是被埋在土里。
不……他还能呼吸。
晏衡终于把眼皮掀开了。
眼前是一片萦绕在云雾中的树冠，每一棵树都矮小、扭曲、盘结在一起，薄薄的日光穿过云雾落下来时几乎没有重量，刚好够人勉强看清东西。一只鸟从枝头跳到另一边，抖抖翅膀。
晏衡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到自己胸前还趴着一个人。
游叙。
她一动不动，不说话，身体也几乎没有起伏。他艰难地把手从吊床缝隙间抽出来，小心地按了一下她的脉搏。
很微弱，但还在跳。
晏衡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大概还在发烧，每个关节都像缺油润滑一样吱嘎作响，不过身上还有点力气，足够他把游叙……
……翻过来。
她满面是血。
血大部分都是从她口中漫溢出来的，把整个下巴和前襟都沾染湿透，还有一部分在他身上。晏衡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到指尖上染着一抹尚湿润的血迹。
她怎么了？
他又为什么会在吊床上？
某种震悚的念头从脑海中升起，晏衡迟疑着慢慢凑近游叙口鼻之间，听她的呼吸。
很浅，非常浅，即使是在安静到近乎死寂的云雾林里，也必须要精神静气才能听到一丝细微声音。
她……
一定是又动用了命运之线。
就为了把他搬上来么？
晏衡慢慢地把她托上来一点，贴了贴她的额头。游叙没有反应，他也没有力气，于是就这么安静在一起贴了一会。
滴答。滴答。滴答。
那水声又响了起来。
晏衡被高温烧红的脑子终于又注意到了其他异常。他缓慢扫视四周，不是树叶上凝结的水雾，这声音……来自身下。
是吊床在滴水。
或者。
滴血。
晏衡的手指轻微颤抖着，往身下探。
稀薄的，混着云雾凝结水的，淡红色的，铁锈味的，血。
游叙的血。
晏衡的心跳在那一拍里被无限拉长，又骤然落空。他用力地把游叙抱进怀里，想起之前她说过的话又放轻力气。可能是高烧让他眩晕，他在火一样的酸痛中贴近游叙，听到她在小声咕哝着什么。
“晏衡……晏……衡……”
她在叫他的名字。
晏衡一动不动地坐着，漆黑的眼珠也像被定住，数十秒后才缓缓转动了一下。游叙还在嘀咕，声音非常非常小，比气声还要低，可是她每叫一次晏衡，他就也轻轻应答一句。
“嗯。”
“……嗯。”
游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起来，她可能想紧皱也没有力气了，接着叫他的声音变得更低，语气却急促了起来。
“晏衡。”
晏衡这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鼻尖拱了拱游叙的脸颊，然后把下半张脸也靠过去，唇缝贴了一下她的嘴角。
一个铁锈味的，不能称之为吻的吻。
轻得像是一阵风刮过，或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游叙眉心却奇迹般的平整开来，呓语随之停止。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动物似的咕噜，接着搭在他身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又彻底松开。
她被安抚了。
晏衡小心地爬下吊床，身上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单看他的脸绝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背起游叙，往常轻飘的重量此时如同巨石般压在他身上。没有力气收拾吊床了，他就选了一个最轻的背包挂在身上，继续往外走。
那应该是游叙的包。
包上挂着一个面具，边缘装饰着精美的彩色纹样，是当初坎德拉里亚给她的。
离开这里。晏衡想。
血会招来野兽，不安全。昨夜竟然能安稳度过已经是奇迹，他不能赌。
丛林靴落在地面上，歪了一下。游叙的手垂落在晏衡胸前，随着他动作轻轻摇晃。
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离开这。
云雾在林中流动着，浓稠得像白纱，或幕布。晏衡其实分辨不出路径，那张手绘地图被高湿度浸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他或许是出于直觉，或许只是某种退化后的动物性的本能，他选了一个方向。
走。
一直走。
不能停。
静寂的云雾林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道粗重如同野兽喘息。晏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一块凸起的板根差点将他绊倒，他才知道自己体力已经接近了极限。
不行……
不能停。
停下来就真的死了。
不能……
脚步踉跄一下，晏衡身体一歪，险些摔倒。他竭力调整姿势，肩膀撞上树干，闷闷一声钝响。
一只鸟被他惊动，拍着翅膀扑簌簌飞过丛林。
游叙安安静静待在他背上，不说话，也不试图做点什么让他轻松，就这样待着。他每隔几分钟都要侧过头确定她的呼吸，她还活着，但也一直没有醒。
也许这样也好。晏衡想。
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到5月21日，不再执着地找羽蛇神，不再为了他的愿望而折腾自己，不再感受到任何痛苦，平静地、沉默地、一无所知地，在睡梦中。
……离开他。
嘭！
晏衡摔倒在地。
游叙在他背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试图慢慢把自己翻过来，但很难，高烧让他的四肢都不太听使唤。于是晏衡静静待了一会，直到终于有了点力气，他爬起来，重新把游叙抱进自己怀中。
他走不动了。他想。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能把游叙留在这。
她不会死，可她会害怕，她一定会很害怕的，如果她醒来之后只看到自己一个人。可他不能留在这里，如果他死在她旁边，她怎么办？
人的尸骨总是很丑陋，也许还会有很重的臭味。她喜欢干净，不会想看到这些的。
他要走。
他得走。
晏衡拨动游叙湿漉漉的头发，一丝丝仔细整理到耳后。他的手指烧得发红，像块烙铁。他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用手背贴着游叙的脸颊。
他希望那些红色也能传染到她脸上。
但是不可能。当然不可能。
他应该知道的。
晏衡慢慢地把游叙放在地上，把她的背包拖过来，垫在她脑后。
这样也许不会很舒服的，但他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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