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璇玑便派人传令姚安,命他将安平郡所有官员的产业、田亩、铺面等明细账册,悉数送来。姚安闻令,依旧是那副恭顺到近乎谄媚的模样,连连称是,保证立刻去办。
这一次,效率竟比上次更高。不到晌午,三辆沉重的牛车便吱吱呀呀地驶到了郡守府别院门前。
车上竹简堆叠如山,几乎要用麻绳反复捆扎才不至于散落。等所有的竹简被小厮们汗流浃背地搬进书房,几乎占据了半边空地,室内光线都因此暗了几分。
璇玑屏退旁人,只留沈醉在侧。她走到那堆“小山”前,随手抽出一卷,解开系绳,在窗下明亮的光线中展开。
起初,她看得还算平静,指尖缓缓划过一行行记录:
某某官职,岁俸几何,名下田产若干顷,宅邸几处,仆役多少……条理清晰,数目看去也大抵符合规制。
然而,看着看着,她舒展的眉尖渐渐聚拢。
翻过一页,没有。
再快速浏览后面数片竹简,依旧没有。
她扔开手中这卷,又迅速抽出旁边另一卷,目光如电扫过关键处……
眉头锁得更深。
第三卷被她抓在手中,只草草看了几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便倏地窜上心头。
“啪——!”
一声脆响,那卷竹简被她用力掷出,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简片甚至崩开了一两根,咕噜噜滚到墙角。
正在一旁矮榻上专心擦拭湛卢剑的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抬起头,只见璇玑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肩背绷得笔直,虽然看不见表情,却能从她微微起伏的背影感受到那股濒临爆发的怒意。
“怎么了?”他放下剑与绢布,起身走过去。
璇玑没有立刻回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指着地上散乱的竹简,声音里带着强行压制的冰冷:“你来看。”
沈醉依言俯身拾起那卷竹简,快速浏览起来。
记录确实详实,俸禄、田产、奴仆,与官员品级大致对应,乍看并无明显破绽。
但璇玑的怒意不会无缘无故。
他心念电转,蓦地明白了问题所在——这上面记载的所有,都是“合法”的、摆在明面上的收入与产业。
而昨日那老翁泣血控诉的、盘剥最甚、关联人命的“玉石税”,以及官员们很可能借此中饱私囊的矿山、玉料交易、乃至逼迫百姓服役抵税的种种勾当……
竹简上只字未提。
他迅速又翻看了旁边两卷,果然,全都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与“玉”相关的部分。
这浩如烟海的文书,不过是一堆精心准备的、用来应付审查的废简!
沈醉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走到一旁小炉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走回璇玑身边,将微烫的杯壁轻轻放入她因用力而有些发凉的掌心,然后才在她对面的席垫上坐下。
“他们早有准备,或者说……默契。”沈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寒意,“你想怎么做?”
璇玑双手捧着陶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指尖却仍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姚安老奸巨猾,不把证据和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是不会吐露实情的。”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得亲自‘请’他过来,好好‘聊一聊’。至于剩下的……”
她抬起眼,定定看向沈醉:“恐怕要拜托你了。昨日那位老伯,是活着的证言,也是撕开这道口子的关键。他必须活着,并且……要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
她的目光里带着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缓缓点了下头。
“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
日已夕暮,昏黄的光线照在姚府的两只青玉狮子上,两只狮子的碧色浓得仿佛要化开,衬得朱红的大门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愈发突出。门里走出来的人,哪怕只是搀扶贵人的侍女,面上也不自觉带点骄矜之气,雪白的腕上套着的镯子晶莹玉润,叮叮当当碰一下,撞碎的一点玉屑都能抵得上黔首一年的糊口钱。
璇玑从安车上下来时,正巧赶上姚府的暖炉小宴结束。
姚夫人正招呼着下人,送亲家母郑老太太上车时记得安稳一些,郑老太太宴上喝了些酒水,以她的年纪,踩车辕恐不安稳。
等送完郑老太太,姚夫人一转身,便看见几步之外,白衣绣金的皇太女,倚着安车的车厢,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
“殿、殿下?”姚夫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璇玑刚到安平郡时,她曾在接风洗尘宴上见过她一面,但彼时的璇玑被众人环绕,天之骄女遥不可及,何以今日连个招呼都没打一声,亲至姚府?
难道……是老爷的事?
姚夫人一边心里打鼓,一边脸上还要堆出笑,忙不迭屈膝躬身向璇玑行礼,璇玑却挥手:“免了,夫人无须这些繁文缛节,我今日过来,是找姚大人的。”
果真是老爷惹上麻烦了。
姚夫人眼神微微一变,向门口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进去通知姚安,自己则重新笑着招呼璇玑:
“可巧家宴刚结束,殿下便来了,不然老爷还得同亲家翁、女婿他们应酬呢。”
在姚夫人的陪伴下,璇玑踏着青石阶入府。
进门之后,迎面便是一座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正堂,沉香木案几上摆着错金青铜灯与玉饰简牍。穿堂入后寝,院中栽满奇花异草,廊下挂着珍珠帘,风吹过叮咚作响。
姚安就站在帘后的矮案前,端详一副新绘制的齐国地图。直到璇玑快要走到跟前,他才不慌不忙地撩帘而出,向璇玑拱手:
“殿下突然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但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中缘故,表情比在郡守府时要闲适得多。
这只老狐狸,恐怕已经猜到自己的来意,也早有应对了。
不然不会这样放松。
璇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姚大人好雅兴。”
她开门见山,目光如刃,直刺姚安:
“本宫今日前来,只想问姚大人一事。为何你交上来的那些文书卷宗,对‘玉石税’以及各官员私下涉及的玉矿产业,只字未提?”
姚安脸上并无意外,甚至连那恭敬的笑容弧度都未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得近乎从容:“回殿下,确有‘玉石税’一制。此乃循旧例,为充盈府库,贴补地方之用。”
“至于为何未录于呈送殿下的文书之中……”他略作停顿,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璇玑,“只因在微臣看来,此事……无关紧要,故而未曾着墨。”
“无关紧要?”璇玑的声音冷了下去。
“正是。”姚安颔首,甚至向前踱了一小步,姿态更显推心置腹,“殿下明鉴。世人皆知,现今的齐国,由安平、丰泽二郡构成。丰泽为都城,乃齐王宫室所在,亦是前耜国王都,而我安平郡,乃是前黎国故土,朝灵城同样是昔年黎国的王都。”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殿下可知,为何齐王殿下——我黎人昔日的王后,最终却将齐国之都,定在了耜国的旧都青禾城,而非我黎国故都朝灵?”
璇玑当然知道。
因为当年青禾城曾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彼时母皇初掌权柄,根基未稳,这场叛乱不仅耗费巨大,更让“牝鸡司晨”的恶言喧嚣尘上。为平定叛乱、稳定耜地民心,母皇付出了惨重代价,甚至折损了至亲。
事后,为巩固统治,才有了封黎国王后丹皎为齐王、并定都青禾城之举。而这,也直接导致了齐王势力重心北移,朝灵城乃至整个安平郡,实质上仍被黎国旧贵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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