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应天城正是花团锦簇、绿树笼烟的时节。
农历七月三十日是地藏王菩萨圣诞,平日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姐夫人们,纷纷带着婆子小厮,到庙里上香礼佛。书生举子们也呼朋引伴,约在酒楼之上吟诗作对。
林知数啃着一节蜜汁藕,沿着秦淮河边走边欣赏这良辰美景。无锡和她少时居住的镇江已经是江南富庶之地,但应天城繁华与阔气仍给了她巨大的震撼。
大梁都城在北方,但仍设应天为陪都,两京十二部,应天城里另有一整套六部的官老爷们。这些人多是年纪大了,被朝廷安排过来做闲差,每日尽是和亲眷们一起享乐宴饮、游船听曲,过的是天堂般的日子。
她来到应天有几日了,李克柔住在省府衙门,却在一旁的客栈给她开了一间上房另住,每日一早遣侍卫把卷宗和账本送到客栈,傍晚再派人从客栈取回验算过的账册,但从来不让她在衙门现身。
李克柔解释道:“我若把你带在身边,不出半日就有官太太请你游船,当天夜里你的尸首就从秦淮河底捞上来了。”
她听了不由得被吓出一阵冷汗,行事愈发小心。
真黑啊。
林知数想到那些交给她的账本,十之有三是故意算错。吏治腐败举国皆知,但她不曾想到,省府衙门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诓骗朝廷、庇护富绅,难怪李克柔坚持带她前来。那些省府堂官们嘴里的数,大概是没一个能信的。
林知数甚至有几分同情李克柔了。他虽贵为皇子,堂上一怒无人不畏,但毕竟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应天城的上下官员,对抗应天城过往几十年的烂账。这衙门里的每个人都想蒙骗他。
而她能做的,唯有认真算账,尽快将真正的欠款挖出来,送到李克柔手上。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她走在繁华长街上,仰头晒着大太阳,努力把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偏又想起昨天傍晚,她如往常一样在客栈等侍卫来取账本,不想来的竟是李克柔本人。
来到应天之后,他们已有几日没见。李克柔看着瘦了些,脸色更加苍白了。见到林知数惊讶的样子,他几乎是笑了一下,“明日休沐,你有什么安排么?”
“我早就听闻秦淮盛景,明日想去秦淮河畔逛一逛。”她已经不再自称民女了,李克柔说听着刺耳,不准她再说。
“你打算几点过去?”
“午间炎热,也不想起得太早,我想着巳时就出门。”
“好。”
然后在林知数莫名其妙的目送中,李克柔再没说什么,竟带着一摞账本径直出门走了。
他特地来问我休沐安排的吗?林知数满心疑惑。
第二日一早,林知数刚过辰时就自然醒来,再睡不着了,她于是不吃早饭,提早出门,听闻夫子庙旁尽是应天的特色小吃,便想沿着秦淮河边走边买边吃,于是就到了现在。
眼看太阳逐渐升到了正头顶上,衣裳也汗津津地黏在身上,她便折返向客栈走去。刚走进客栈,竟看到李克柔在自己房间门口沉默立着,不知等了多久。
她赶紧走上前去,把他迎进屋里,“殿下几时来的?”
李克柔脸色阴沉,“巳时不到。”
林知数霎那间就明白了他昨天傍晚过来一问的意思——原来是邀请她一同出游!她万分抱歉地说:“走得早了,真是对不住殿下,让您白来一趟。”
“何来的对不住?”李克柔又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原是怪我没把话说清楚,你脑子里全是账本,最是公忠体国精白一心的人,听不懂情有可原,是我的大错。”
一番相处下来,林知数已经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只要与他一心一德,他便不会真的气恼,因此她并不害怕也不尴尬,甚至想逗逗他,便道:“殿下这般自信,怎么确定我是真的没听懂,而非刻意躲着您呢?”
李克柔愣了一霎,但还来得及开口,就见林知数从怀中掏出一盒红枣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我是真没听懂,殿下别见怪。上午逛夫子庙的时候还想着,如果殿下跟我一道来就好了。在无锡有次看您在县衙用饭时多用了两块桂花糕,今天刚巧在街上看见了,买回来给您尝尝。”
李克柔的视线停在点心盒子上,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只是嘴角仍然没有什么弧度,抬手接过糕点,修长的手指打开盒子看了看又合上,点头道:“有心了。”
林知数彻底放下心来,笑道:“殿下不要恼我了,眼下还有大半日,您还想去哪儿逛逛?”
“下午去魏国公府上,他们……他们不大听话。”他顿了顿又说:“晚上你打算几时吃饭?”
梅开二度,林知数这次怎么也听懂了:“殿下何时过来,我就何时吃饭。”
李克柔笑了一下:“嗯,我尽早过来。”
下午午睡醒来,客栈伙计递来几封信,有田四维的,有春绢的,还有小奚的。
春娟在无锡县衙里给衙役们烧饭,比林知数大一岁,和她在县衙合住一间房。小奚是米店老板娘的儿子,米店关铺后和林知数一起逃到了无锡,找了个私塾先生的差事,一边教书一边备考。
信中田四维问林知数,在应天住得惯吗?几时回来?关于诚王和差事则是一句不提。春娟先是抱怨她走了,自己一个人住得冷冷清清,又担心她孤身在外受委屈,再提醒说李克柔到处抄家,绝非良善之辈,一定要谨慎行事,稍有不对劲就赶快回来。
小奚信上的字迹和春娟的字迹一样,春娟识字不多,因而她的信是小奚的代笔。他问林知数是否一切安好,和春娟一样希望她赶快摆脱李克柔返回无锡,又讲赵举人的女儿疯了,自打在寺里见了他一面,便一定要跟他成亲。
林知数把这几封信放在胸口处静静贴了一会儿,方拿起笔墨逐个回信,让他们不要担心,自己一切都好,又嘱咐小奚,如果抗婚不成可以跑来应天找她。然后封好信封,叫来伙计寄送出去。
一转眼到了傍晚时分,日暮西垂,林知数静静地坐在门口等着李克柔到来。不想这时客栈伙计敲门,又是一封信,一封春娟的信,从信封上的字迹看仍然是小奚的代笔。林知数诧异地拆开信封,不晓得春娟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寄来两封信。
诚王敲门的时候,已是夜色浓郁,应天城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酒楼、街道、河畔船坞皆被灯火点缀地意趣盎然,一天事毕,四处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祥和的气象。
林知数房内却没有掌灯,看起来比那一夜的县衙库房还有昏暗,她安静地为李克柔开门,“殿下回来了,魏国公府那里还顺利吗?”
李克柔在黑暗中低头寻她的眼睛:“怎么不点灯?有些麻烦,我在想办法。”说着用手去摸桌上的蜡烛。桌上瓷钵里有一小堆灰烬,林知数把春娟的第二封信烧了。
“魏国公会在几日后薨逝?”林知数突然问,声音有几分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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