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庙旁一间纸墨货行中。
林知数早就想给自己换个算盘了，她手头这个已经用了数年，放置手腕的地方严重磨损，黑漆下包裹的木头都裸露出来，几个常用的算盘珠子也绽开裂缝了，不知道哪天会突然崩掉。但她又用惯了这个算盘，因而前一阵差事吃紧的时候，不敢轻易更换新的，担心为了适应新算盘而影响了算账的速度。如今闲下来，购置新算盘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这是她吃饭的家伙。
林知数本就是个精细人，面对自己未来数年都要朝夕相伴的物件，更是有无数个考量，大小、材质、手感等等自不必说，就连味道她都要凑上去逐个闻一闻，一定要让新算盘在方方面面都符合她的心意才行。
正在她专心致志挑选算盘时，一道似陌生又熟悉的年轻男声传来：“好巧啊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林知数一回头，竟然又是那日在客栈门口撞上的年轻公子，她一时间没想起他姓名，含混道：“……你好啊，确实巧。”
那公子眉眼含笑，聪明地眨了眨，像是料到林知数忘了他的名字，却并不恼，而是体贴地说：“秋娟姑娘叫我明浅就好。”眼神在林知数面前的算盘上流连了一瞬，又问：“姑娘平日里算账么，买这算盘做什么？”
林知数听他一本正经地喊自己秋娟，忍住笑敷衍道：“没想买，只是瞧见这算盘做得精巧，过来看看罢了。”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疑窦，上次是在客栈门口撞见，这次是在买算盘时遇见，两个地点都为套话提供了绝佳的素材，还偏巧这人与自己是老乡，换个防备心不重的，这三两次下来，可能早就把自己底细兜出去了。
她记得上次搪塞他说自己马上去常州府投奔亲戚，生怕他再问起这个，正准备找个借口圆过去，却不想对方没再提起前次的话题，只是揪着算盘不放，又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姑娘会打算盘呢。”
“那玩意儿听起来难得很，我要是会可就太好了。”林知数笑道。
于明浅也笑了，换成镇江方言道：“我来这边买些宣纸笔墨，若姑娘不忙，可否愿意帮我挑选一番？”说罢手执折扇向侧面一让，头歪向一边笑望着林知数，很有几分风流倜傥之态。
林知数谦让道：“我不懂这些，你看着买喜欢的就好。”
“姑娘家所在的丹阳乡，有天下知名的文房招牌清秘阁，怎么，你没去过？”他侧头看向林知数。
林知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是镇江的丹阳乡人不假，但她从未和对任何人说起过！
田四维不知道，李克柔也不知道。莫非他又是从口音上听出来的？丹阳和镇江另外两个乡丹徒与金坛的口音差异几乎没有，哪怕是林知数这样土生土长的镇江人，让她仅凭口音去分辨谁是丹阳人，谁是丹徒人，也无法做到。
货行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于明浅依然挂着笑，等待着她的回复，可仔细看去，那笑意不达眼底，给人一种森然冷意。
“我不是丹阳人，你这次可猜错了。”林知数不留痕迹地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于明浅眼中有波光一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和煦的模样，似懊恼又似哀愁地说：“真是离家久了，对乡音都分辨不清楚了。我是丹阳人，听姑娘说话亲切，便以为姑娘也是。”
说着他拿起一支供客人试用的毛笔，蘸饱了墨汁，在身前柜台的宣纸上写下“烟波江上使人愁”七个字，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品评到：“这笔虽由中山兔毫制成，但选毫不精，因而写出字来，锋颖有余，浑厚不足。姑娘也试试？”说罢便要将笔塞到林知数手中。
林知数几乎已经确定眼前这男子是为探察她底细而来，绝非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巧合，不愿再继续陪他玩这攻防试探的游戏，只想尽早脱身，釜底抽薪道：“我也想试试，只可惜我不会写字，也不识字。公子想让我帮忙挑选笔墨，实在没请对人。我这就告辞了。”说罢躬身浅浅行了个礼，就要开溜。
于明浅听到她站在这笔墨货行中说什么不识字的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僵住了一瞬，很快重新收拾表情，得体地笑着挥手，目送她出门。
林知数钻出夫子庙熙熙攘攘的人群，快步走回客栈，一路上数次回头看是否有人来，却什么也没发现。
回到客栈，她将自己和于明浅的两番对话逐字逐句写在纸上，一遍遍默念过去，执笔在“丹阳”两个字上圈起一个圈。尽管对方每次现身都十分可疑，但除丹阳之外，其他一切疑点都可以解释，唯有丹阳这一处，于明浅绝不可能知道。
她紧皱眉头，两只手的指关节不由自主地相互摩擦着，拼命挖掘记忆。
她究竟跟谁提过丹阳？
突然，林知数的脑中白光一闪——是姜松！
回无锡的路上，一行侍卫皆沉默不语，只顾低头赶路，唯有姜松，不住地与她攀谈，一会儿问起她的家乡，一会儿又问起她在无锡县衙的生活琐事。
因为从李克柔那里听了姜松的往事，她便对姜松放下戒心，有什么说什么，当然也说起了一些自己在镇江丹阳旧宅的往事。
加之姜松也时不时讲起自己在京城的妻子孩子，讲起他在狱中时妻子如何为他赡养老母、养育孩子，又讲他的孩子如何聪慧，却又先天不足常常生病。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匣子打开，更是让林知数对他彻底放下戒备。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姜松背叛了李克柔。
他的新恩公是谁，在应天，还是在京城？他如此行事有多久了？李克柔是否还未察觉？一时间，她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
该如何告知李克柔呢？她看得出来，李克柔对姜松极其信任，他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毕竟她与于明浅的两番相遇，身边都没有李克柔的身边人作证。哦对，有个结巴伙计，还听不懂镇江方言。林知数恍然，怪不得对方要用镇江方言讲话，心思真是细密险恶。
而且于明浅已经知晓她的住址与日常活动范围，她周围已经不再安全了。
晚间，客栈房间内。
李克柔听完了林知数的叙述，面色阴郁地沉吟许久。他们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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