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歇了。
那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撕裂空气的死亡呼啸,与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噗嗤声,终于,在这座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的宴会厅里,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充满了血腥味的休止符。
高处横梁与阴影中的黑衣刺客们,如同完成了第一次收割的死神,正不疾不徐地,给他们手中那冰冷的杀戮机器,重新装填上淬毒的箭矢,准备进行下一轮、也是最后一轮的“清场”。
而铁网之下,那片曾经由纯白铠甲与坚定信仰所构成的、象征着王国最后荣耀的方阵,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副只能在最疯狂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充满了立体感的、血色浮雕。
残破的肢体与扭曲的尸骸,以一种毫无尊严的姿态,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猩红的、温热的鲜血,从那早已被浸透的铠甲缝隙中不断涌出,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溪流,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变成了一片粘稠的、不断向外扩张的沼泽。
大部分的骑士,在第一轮饱和式的箭雨覆盖下,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那种混杂着痛苦、错愕与巨大不甘的表情。
-
他们到死,或许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自己誓死效忠的君主,所布下的陷阱里。
少数侥幸未死的,也被同伴沉重的尸身和那张巨大的铁网死死地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他们或是发出微弱的、充满了绝望的呻吟,或是因为剧毒的侵蚀而全身抽搐,口中涌出黑色的血沫。
他们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迅速地流逝着,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又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
“嗬……嗬……”
张语格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阵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他的身上,也布满了被箭矢划破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铠甲的缝隙中渗出,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小片深红。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睛,早已被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烙印成了两个空洞的、盛满了无尽绝望与悔恨的黑洞。
-
他的同袍。
他的兄弟。
那些不久之前,还与他一同在城楼上吹着冷风、坚定地执行着那可笑命令的、一张张鲜活而又年轻的脸,此刻,都变成了这片血色沼泽中,一具具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尸骸。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现出戴萌倒下的那一幕。她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与智慧的眼睛,在生命之火熄灭的瞬间,所流露出的、那一丝无声的、歉意的苦笑。
抱歉,团长。
我,先走一步了。
他又想起了,许佳琪。那个性格火爆、嫉恶如仇,却又无比敬重他的女孩,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腿,朝着王座发起了那场注定失败的、悲壮的冲锋。她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即使在被重弩穿透胸膛之后,也依旧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不!
不!!!
一股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焚烧成灰烬的、狂暴的怒火,夹杂着足以将天地都淹没的巨大悔恨,如同最猛烈的火山,从张语格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错在,相信了那个“羔羊”的眼泪。
他错在,用“忠诚”与“军令”,束缚住了自己和所有同袍的手脚。
他错在,亲手,将这些无比信任他的兄弟们,带进了这座,由他最敬爱、最同情的“公主”,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是他,害死了他们。
是他,用自己的愚蠢与轻信,将圣殿骑士团数百年的荣耀,彻底断送!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咆哮,从张语格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与悲愤,仿佛要将这座宫殿的穹顶都彻底掀翻!
他那双早已被绝望所填满的、空洞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希望之火,不是理智之火。
那是在燃尽了一切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最原始、也最不计后果的……毁灭之火!
他要杀了她!
他要杀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将他们的忠诚与生命视为草芥的、真正的魔鬼!
就算死,他也要用自己的牙齿,从那个魔鬼的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沌与痛苦,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他用手中的长剑,狠狠地插进地面,支撑着自己那早已濒临极限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张将他的同袍们死死压住的、冰冷的铁网。
“给我……开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挥动着那条唯一还能动的右臂,将手中的骑士长剑,如同一柄开山巨斧,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向了那坚韧无比的精钢锁链!
“当!当!当!当——!”
刺耳的、疯狂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厅里疯狂地回荡!
火花四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冷的身影。
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中,被他反复劈砍的那一处铁链连接点,应声而断!
他没有再去看网下那些早已死去的同袍。
他只是,从那个被他亲手撕开的、小小的缺口中,迈了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早已不听使唤的、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高高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王座,发起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他的步伐,踉踉跄跄,在身后那片血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猩红的脚印。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的眼神,却无比的坚定。
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穿过了层层的尸骸,穿过了弥漫的血雾,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尊冰雕般、毫无动静的黑裙女王身上。
几个试图上前拦截的黑衣刺客,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那股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的、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清场”,而不是与一头发了疯的、濒死的雄狮进行无谓的缠斗。
然而,就在张语格距离王座只剩下不到十步之遥,就在他即将踏上那通往王座的、冰冷的台阶时。
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王座侧旁的阴影中,闪现而出。
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她。
那个从公主“复活”登场时起,就一直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地跟在女王身后的、刺客团的最高领袖。
冯薪朵。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比匕首稍长、比短剑更窄的、造型奇特的黑色短刃。她的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眼睛。
她像一座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山峰,又像一道隔绝了生与死的、冰冷的叹息之墙。
-
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那平静的、锁定了张语格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想要触及我的主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张语格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拦住他去路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他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只剩下灰烬的心,突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又一个,被那个魔鬼所操控的、可悲的、至死不渝的……工具。
但他没有时间去同情任何人。
“让开。”
张语格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寒意。
冯薪朵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中的短刃,微微横置于胸前,摆出了一个防守的起手式。
无声的回答,便是最决绝的回答。
“好……很好!”
张语格那张沾满了血污与灰尘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的笑容。
“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将体内最后一丝生命力,尽数灌注于手中的长剑之上,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冯薪朵,狂暴地、一往无前地,冲了过去!
最后的对决,在王座之下,在这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之中,轰然爆发!
张语格的剑法,是典型的、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军中剑术。
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充满了绝对的力量感与压迫感。
他手中的骑士长剑,沉重而刚猛,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的呼啸,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空间本身,都一同斩断!
他此刻,早已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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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剑,都是以命搏命,都是同归于尽!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暴巨熊,用自己最坚硬、最沉重的利爪,疯狂地、不计后果地,拍向眼前的敌人,试图将对方彻底碾碎!
而冯薪朵的战斗方式,则与他截然相反。
她像一条在激流中穿梭的、滑不留手的毒蛇,又像一道在月下飞舞的、无形的黑色影子。
她的身法,轻盈,诡异,充满了令人难以预测的节奏变化。
她手中的那柄黑色短刃,从不与张语格那势大力沉的长剑进行正面碰撞。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违背了物理常识的角度,在张语格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间隙中,游刃有余地闪避、格挡、游走。
她的每一次闪避,都像是贴着死神的镰刀在跳舞,惊险到了极致。
她的每一次格挡,都用刀身最巧妙的角度,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大力量,卸向一旁。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最冷酷的外科医生,在用最精准的目光,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早已失控的、充满了破绽的“病人”,寻找着那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最完美的下刀点。
“当!!”
张语格一记力劈华山般的纵斩,被冯薪朵用一个极限的后仰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沉重的剑锋,狠狠地砸在了他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一片飞溅的石屑,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剑痕。
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千分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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