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轿子就在后头跟着呢,现下更深露重,您不如再等会儿?”
明元三年的深夜,大周皇宫被笼罩在酒色散尽后的荒凉感中。朝阳殿外的长廊上,安景帝亘安步履虚浮,那身玄色金龙缂丝长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双眼染着酒后的猩红,摇摇晃晃间,险些撞上侧边冰冷的宫墙。
大太监李鹤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死死扶着帝王的胳膊,另一手虚张声势地挡在前面,生怕这位主子磕着碰着。他额角的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湿冷难耐。李鹤心中叫苦不迭,今夜皇上生辰,若是出了半分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真不够赔的。
“朕要自己走回去。”亘安极不耐烦地挥开李鹤的手,声音混杂着浓重的梅酒香气,沙哑中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倦怠与暴躁。
今日的生辰宴由淑妃李思然一手操办,规模之盛、菜肴之美,无一不合帝王心意。在那场如火如荼的欢宴中,亘安抛却了往日的克制,来者不拒。可让李鹤最费解的,还不是主子的酒量,而是皇上醉后那异常暴躁的脾气——自从宴席中途,丽华宫那位贵妃娘娘借故离场后,皇上的耐心便像是被燃尽的蜡烛,只余下烫人的火星。
李鹤想不明白,轿子明明就在后头,皇上偏要折腾他们这群奴才鞍前马后,非要亲自走回朝阳殿。那虚浮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李鹤的心尖上,生怕帝王这万金之躯摔出一点乌青。
“皇上,臣妾扶您回殿歇息。”
一声轻唤自后方传来,娇软温婉,似清泉拂面。
李鹤心头一松,回头望去,正是换了一身素雅藕粉色宫装的淑妃李思然。李思然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今日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酒多伤身,臣妾瞧着心都要碎了。”
李鹤心想,皇上一向对淑妃宠爱有加,她说一句话胜过旁人百句,眼下有她出面,总能劝得住。李思然一边温柔地搀扶住亘安的另一侧手臂,一边巧使眼色,让人将轿子悄悄移近。
岂料,亘安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猛地一个大力,竟将李思然甩了开去。
“别碰朕!”他怒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激起阵阵回响,”朕说要自己走,你们都聋了吗!”
那语气中的厌恶与厌烦,冷冽得让人不寒而栗。
“皇上……”
李思然怔在原地,原本含着笑的俏脸倏地僵住,唇角泛白,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往日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出,亘安必是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细哄,可今夜,帝王毫无反应,只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那凤眸微瞇,闪过一阵毫不掩饰的狠戾与厌恶。
在那一瞬间,亘安似乎连她是谁都没认出来,又或许,是根本不想认出来。
“李鹤,走,扶朕回去。”
李鹤赶忙低头跟上,不敢多看一眼淑妃那张惨然的小脸。他心中发颤,只觉得帝王心海底针,原来皇上醉成这样,连最宠的淑妃也成了路边的草芥。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墨色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她眼底那份悲戚在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恨恨地一甩手,”啪”地一声,重重甩在了一旁随侍宫女的脸上。
“看什么看!本宫的笑话,也是你这贱婢能瞧的?”
李思然气得全身发抖。她为了今晚,特意操办了这场生辰宴,甚至在席后赶紧回去换了这身衣裳,就是想让亘安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如今倒好,面子丢尽了,连人都没留住。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宫女芬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李思然犹不解气,对着芬儿的肩膀又是狠命踢了几脚,才带着一身怒火拂袖而去。
被留下的芬儿揉着青肿的手臂,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她低下头,掩去那抹浓烈的不甘——淑妃到底是仗着什么得宠?无才无德无背景,除了那张会哄人的嘴,这宫里哪个人不比她强?
*
与此同时,宁梓韵已换回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着青芜缓步朝着朝阳殿的方向前行。
她原是打算回宴席的,却在半路听闻生辰宴早已在一刻钟前便草草结束。
“啊!娘娘,咱们提前离席肯定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青芜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地抱着脖颈,彷佛下一秒那颗脑袋就要搬家。
宁梓韵挑眉一笑,看着青芜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淡然:”怕什么,今日是他生辰,他高兴还来不及,哪有空管本宫去哪了?”
说罢,她示意青芜捧好怀中的乌木长盒,从容前行。
“娘娘,待会若是皇上生气,您放心,奴婢虽然胆小,但奴婢肯定二话不说挡在您面前!”青芜一脸信誓旦旦。
宁梓韵心中微动,轻声道:”还是青芜待本宫最好,不像皇上……唔。”
话音未落,宁梓韵只觉得鼻尖撞上了一堵结实且温热的肉墙。伴随着浓郁的酒气,一道熟悉到让她指尖发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朕怎么?率先行离席已是藐视君王之罪,朕还没过问,贵妃便等不及主动上门领罚了?”
宁梓韵僵在原地,缓缓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亘安话比平日多了许多。往常他对她,从不超过两个字:”嗯”、”随你”,或干脆就是死水般的沉默。
烈酒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宁梓韵垂下眼睫,掩去嘴角那抹苦笑。果然,只有喝醉了,他才愿意多看她一眼,多对她说几句话。
“臣妾……给皇上请安。”宁梓韵低声道,示意青芜递上木盒。
她素手轻抬,”咔哒”一声,精巧的黄铜锁头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柄弯刀。刀身纹路繁复,那是秦国特有的铸造手法,刀柄处嵌着一枚血色的红宝石,工艺极致精巧。这是多年前亘安随口提过一句”想要看看”的样式,她竟当真记在了心里,亲自搜罗残卷,亲手修复、雕饰。
宁梓韵那双擅长工艺的巧手,亘安一直都知道。当年他随口一句打发,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耗费了数百个日夜,将这份心意献到了他面前。
“这是臣妾准备的生辰礼,盼皇上喜欢。”
亘安垂眸,月色下,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刀身上轻轻拂过。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艳与震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猛地将刀扔回盒中,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生硬。
“嗯。李鹤,收进库房。”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这种东西,朕用不上。”
说罢,那抹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远去,连头也没回。
宁梓韵原本那点微薄的期待,随之烟消云散。她看着那被李鹤捧走的木盒,笑容如晚雪凋零。
“娘娘,皇上他喝醉了,若是没醉肯定……”青芜急得眼眶泛红。
“本宫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用不着安慰我。”宁梓韵语调温和,却冷得彻底,”反正也没期待他喜欢,至少……他收下了,不是吗?”
青芜心头一酸。这把刀,主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赶工,主子日日熬夜雕刻,指尖磨出了厚茧,手上至今还有没好全的小伤痕。
当初请人找到这把样式古怪的弯刀,费了多大的力气,青芜是最清楚的。弯刀送来时纹路残破,若非主子一笔一刀刻回去,如今哪能送得出手?
如今一句”朕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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