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元三年,大周帝王亘安的生辰。
这一年的生辰宴,其规模之盛、耗费之巨,数十年来无出其右。整座大周皇宫仿佛被浸泡在金色的火海之中,宫檐下挂满了绘有祥龙瑞兽的宫灯,灯火绵延数里,将京城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场华宴由淑妃李思然亲自操办,不仅召集了京中所有的文武百官,甚至还广邀了周边诸国的使节。在这场名为祝寿、实为扬威的宴席中,大周的军威与国力被展示到了极致。教坊司的舞姬们身披轻纱,在如雷的鼓声中翩然起舞,美酒的醇香混杂着名贵的沉香,在大殿内沉浮氤氲,令人沉醉。
宁梓韵一袭素色滚雪细纱宫装,静静地坐在席位上。她的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可她却一口也未动。她的目光,始终如冰雪般清冷,穿过那层层叠叠、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了对面那抹刺眼的鲜红之上。
那是李思然。
今日的淑妃,身着一身缂丝勾金线的深红宫装,笑意盈盈地穿梭在案几之间。那样明艳、那样炽热的衣色,原是大周礼制中唯有皇后或正一品妃位在重大祭典方能触碰的禁色。可今日,李思然却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甚至在众臣面前,与帝王执手相依。
而上首的亘安,不仅未曾责怪这份逾制,反而微微倾身,亲手为她拨开鬓边的碎发,笑言了一句“好看”。
“呵,好一场明目张胆的恩宠。”
宁梓韵垂下眼帘,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笑意却不及眼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生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却甘之如饴地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此时的亘安,眉宇间不复往日的冷厉肃杀。那双曾令满朝文武心惊胆颤、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柔情似水,只为李思然一人流转。宁梓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果然,生辰宴还是得由心爱之人亲自操办,方能使他如此欢心。早知如此,自己那些年又何苦强撑着那副贵妃的架子,忍着病痛与流言,殚精竭虑地主持大局?如今想来,那每一份克制、每一份隐忍,倒像是在自取其辱。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目光专注而空洞。她对亘安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闭上双眼,也能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是她年少时的一见钟情,是她入宫三载的执念。
只可惜,在那双映满了盛世繁华与美人娇笑的眼瞳中,从未映出过她的身影。
心底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抽疼,宁梓韵面无表情地举起面前的白玉酒盏,再度一饮而尽。
那是御膳房特制的青梅酒,入口微甜,带着果木的清香,可后劲却是极烈。平日里的宁梓韵,为了保持清醒理智,极少在人前饮酒。可今日,她却一杯接一杯,彷佛要将心底积压了整整三年的酸涩、委屈与悔恨,全部灌进这副残破的皮囊中,借着烈酒,将那些情丝生生封存。
“娘娘,您……您少喝些吧。”
青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压低声音小声规劝,可宁梓韵手中斟酒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青芜看着主子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主子到底是爱着皇上的吧?否则怎会在那样卑微的境地里守了三年?可若说爱,主子如今的神情,却又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冷绝,与那些为了争宠而寻死觅活的妃嫔截然不同。
青芜曾亲耳听过,主子当年入宫是为了皇上,绝非外头传言那般是为了权力或受太后懿旨。她见过主子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那支金簪独自垂泪,眼底掠过的失落与惘然,那绝非能演出来的。
可眼下的主子,却又清醒得可怕。青芜眨了眨眼,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嗯,本宫知道自己的酒量。”宁梓韵再次将空杯放下,脸颊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笑着向椅背一靠,身子软绵绵地一歪,几乎要从席位上跌落。
她细腰一折,再度勉力扶回,眼尾已染上三分醉意,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她朝身后摆了摆手,语气懒散:“放心,别像个老太监似的碎碎念,吵死了。”
“……”
青芜看着主子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连声不敢出,作势要带着主子离席。
“奴婢带您去换身衣裳,醒醒酒。”
宁梓韵的身子大半倚在青芜肩头,酒香四溢。她明眸带笑,歪着脑袋,彷佛醉得不省人事。
若是换作往常,宁贵妃身为后宫之首,怎可能如此失仪地中途离席?可今日,满座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翩翩起舞的淑妃身上,根本无人注意到席位末端的宁梓韵。
唯有对面的李思然,在宁梓韵起身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得意。
“哼,妃位再高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皇上宠爱。”李思然看着那抹踉跄远去的素色背影,在心中冷嗤一声,“早就该识相些,将这贵妃之位让出来了。”
她愉悦地将梅酒一饮而尽,唇角的笑意自生辰宴开始便未曾消失过。
而高坐在龙椅上的亘安,今日虽然左右两侧的席位空悬——太后与太上皇远游在外,本应是冷清的。他本打算钦点几位妃嫔陪坐,可当他的眸光随意扫过下方时,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最令他烦躁、最令他厌烦的身影不见了。
原本正与淑妃说笑的帝王,指尖微微一顿,酒盏停在了唇边。
他原本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不悦,眉心轻轻皱起。尚未等他发话,侍立一旁的小李子便收到了眼色,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上前。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醉酒撒泼,已自行回丽华宫去了。听青芜那丫头说,娘娘醉得厉害,恐怕……不会再回宴席了。”
亘安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紧扣杯缘,指节处泛起青白。
果然是母后钦点进宫的女人。母后在宫里时,尚且肯装出一副端庄贤良的模样来博他同情;如今母后一不在,她便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要不要奴才去请贵妃娘娘回席?”内侍小心翼翼地探问。
“随她去。”亘安冷声喝令,猛地将酒饮尽。他的凤眸中寒意凛冽,语气冰冷如石,“爱来便来,不来便滚。这大周的天下,缺了她难道就不转了?与朕何干!”
他挥袖退下内侍,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温婉可人的淑妃身上,眼神再次变得如水般柔和。只是,那嘴角尚未散去的僵硬与眼底的一丝焦躁,却无人察觉。
“娘娘,这法子……真的能行吗?”
此时的青芜,正提着裙摆,心跳如雷地跟在一个身着粗布宫女服饰的女子身后。那女子脸色焦黄,显然是抹了易容的药汁,可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狐狸眼,不是宁梓韵又是谁?
此时的宁梓韵,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宴席上的醉态?她步履矫健,眼神清明得让人心惊。直到此刻,青芜才终于明白,原来主子方才所有的胡言乱语与醉酒失仪,全是一场为了离席而精心策划的戏。
“只要你别总东张西望、满脸心虚,肯定能成。”
宁梓韵淡淡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她推着一辆装满了杂物的小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若非凑近了细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内务府趁着宴会忙乱,在清理宫中的废弃物资。
穿过玄武门时,守卫果然如宁梓韵所料,松懈了许多。
今夜为了生辰宴的安保,大半的禁卫军都被调往了前殿和御花园。后宫通往西北角的宫道上,原本森严的岗哨如今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新兵在守着。
宁梓韵原本还担心会被相熟的人认出,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这皇宫深苑,宫人万千,真正能与她这位贵妃娘娘打照面的人,除了那些高位嫔妃与亘安身边的红人,其他人哪里认得她?在那些守卫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眉目尚算清秀、却皮肤焦黄的辛者库小宫女。
“站住!推的什么?”一名新兵懒洋洋地用长矛挑了挑车上的茅草。
宁梓韵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声音沙哑地应道:“回兵爷的话,是宴席上换下来的破酒瓮和些不新鲜的果子,正要往西北角的垃圾场倒去。”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旧腰牌。那是她前几日私下里用碎铜烂铁在那堆工艺品里摸索出来的,表面斑驳,毫无光泽,看起来像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守卫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紧走!一股子酸腐味,别冲撞了前头的贵人。”
宁梓韵低声称是,推着车快步离开。
青芜在后头跟着,手心全是不住冒出的冷汗。直到转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最终停在京城一处与宫墙仅有一墙之隔的僻静胡同口时,她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宁梓韵站在胡同的阴影里,对着小车的底座敲了敲。
节奏分明——五下、两下、再三下。
茅草堆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一角茅草被掀开,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
“三爷,别动。”
宁梓韵低声喝止,她的嗓音依旧如水般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奴婢只能送您到这儿了。车板夹层里有回秦国途中所需的宫牌、信物以及足够的盘缠。祝三爷……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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