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云淡。
扶柳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对道士师徒在寂静的夜里行走。
止厄提灯负剑,走在前头脚步不停,“师父,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快一点?”
“欸,不急不急,我们慢慢去就是。”老道赶着路,抬手拎起酒葫芦嘬一口,“嘶,今夜的酒甚是涩口啊。”
前头的小道士终于回过头来,举起手中的灯,想要照亮白胡子老道的脸,“师父,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师兄?”
“之前不是你说的吗?让他历练历练,况且,你师兄没那么弱。”知微将酒葫芦挂在腰间,重新抽出斜插在腰带上的拂尘。
“可若是赶不及,事情出了差错该怎么办?”止厄在一旁拧着一张小脸,显得有些焦灼。
知微略一掐指,摇了摇须发尽白的头,“不会,我们这不是已经要到了吗?走吧,去找纪松雪。”
“不是找师兄?”
知微觑一眼止厄背上的剑,捻着胡须摇头道:“不是。刀剑多金,主肃杀,你师兄的命格碰不得这些,只能使木剑,你忘了?”
“所以这是给纪娘子的。”止厄将灯搁在地上,又把背后的剑放下来,抬起指尖轻抚剑鞘上古朴的花纹,借着灯光细看。
“是,也不是。”知微眯着眼睛,望向头顶的夜空。
北斗勺柄有星成双,列于玉衡摇光之间,二星明暗不一。
白胡子老道掐指一算,叹道:“星象倒是合卦。”
知微松开手指又要掏酒壶,摸索间似乎觉得袖中物什碍事,掏出来一卷破烂发黄的残卷。
他顺手就朝止厄扔过去,“帮为师揣好。”
止厄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迅速抬手接住:“师父你能不能别乱扔东西?”
“我怕弄丢此物,还是你拿着比较放心。”
知微再次喝到酒,砸吧着嘴感叹道:“唉呀,今夜甚是漫长。”
夜空下,幻梦中,御宁桥边术法光雾弥漫,斗法之声不绝于耳。
风中破空之声四起,一红一紫的身影交错缠斗,黑雾中飘着燃烧的符纸和符灰火星。
林鹤原闪身踏上御宁桥,扶着桥头的木栏杆低头挥扇。
扇中黑雾尽数倾泻而出,朝着桥下喷涌而去,李怀意抬头一望,连忙提足躲闪,身形瞬间消失在空中。
执扇人此时忽有所感,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又抬头望向天上的星辰,自嘲一笑,“还是困不住你,纪松雪。”
李怀意见林鹤原在缠斗中分神,立刻在林鹤原背后现身。
他反身拧腰,右脚轻点踏在桥上栏杆,同时指尖一抖,黄符连同背后的桃木剑一起飞出。
漫天星斗霎时隐入黑暗,天空竟有雷云涌动,李怀意轻声念咒:“天雷昭昭,去!”
符咒燃尽,天降三道紫雷。紫电如蛇跗骨,啸叫着缠绕在桃木剑身,穿过浓重的黑雾径直劈向林鹤原所在。
林鹤原见状即刻唤出黑雾,凝成雾障挡在身前。蛇雷蜿蜒冲向雾障,遇阻突转,碰上屏障瞬间弹至林鹤原身后。
林鹤原连忙挥扇去挡,扇中邪雾顷刻间四散回转。然而迅雷不及掩耳,却是相护不及,还是让执扇之人从背后硬生生挨了一道雷。
林鹤原捂住被雷电从后背贯穿的心口,喷出一口血来,忽然笑着露出沾血的牙,“还真是难缠。”
“不如你难缠。”李怀意立在栏杆上,抬起右手捏住自己的左臂,呵出一口气忍痛轻笑道。
他的左手本就有伤未愈。
林鹤原这人不知是天生眼尖,还是惯会察言观色,竟然一眼就看出他何处有伤,打斗间一直追着李怀意的伤口攻击。
李怀意左臂上黑雾缠绕,从伤口处钻入裂开的皮肤,欲挤进他的皮肉。
世子冷脸垂眸,在胳膊上燃符一拍,符火驱散了黑雾,同时也灼烧着他破损流血的肌肤。
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却并未吭声。
桥上二人此时都已负伤,在空旷的夜里喘气对峙着,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两道身影一红一紫,皆是衣衫残破。江风拂过,吹落李怀意查案时用过的帕子。
白帕染血,如雪地落红梅,飘向他身后灯影幢幢的扶柳街。
“喂,黑球,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衣柜里?”纪松雪一只手握着桃木簪,另一只手将柜门隙开一道口子,把眼睛凑过去,努力朝外头张望。
“叫,叫谁黑球呢?你这人怎么说话的?”魇魅气喘吁吁,在桃木簪里来回滚动,正被里头的天雷追着跑。
纪松雪听见魇魅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收回眼神低头仔细打量簪子,“你喘气这么厉害是在做什么呢?”
“逃跑啊,我接触天雷暂时是不会死,但是触雷还是会痛啊。要不然你来试试被雷劈?”
魇魅缩成一个黑点,躲着两丝游动的紫色雷纹,不停地绕簪穿行。
“你居然还跑得动。”
“跑不动也得跑,自从遇上你就没好事,真是算我倒霉。”
“欸,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也很倒霉好不好?好好地查个案,怎么总是遇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
“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
“没什么,你说得没错,也算你倒霉。”
“扯远了,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躲起来?不是说让我把他们唤醒吗?”
“我问你,你做梦的时候遇到什么情况会醒来?”
“梦境突变,或者有人拍打我的身体吧,不过他们如今完全陷入幻梦,外界应该很难影响到他们了吧。”
“嗯,这就是你就在这的原因。
他们自愿沉沦梦境,要毫发无伤地出梦,就要让其自愿醒来,故而不能让他们发现。”
纪松雪点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她眯起眼睛凑近缝隙,看见衣柜前立着一块屏风。
屏风那头依稀透出最外间走动的人影,陈氏帛肆里,有几人似乎正在动作。
“娘子,你看看,我绣的帕子如何,你喜欢吗?”
陈参走近陆尽,掌心躺着一块帕子,脸上神态痴怔,说的分明是讨人夸奖的话,语气却并没有感情。
陆尽抬眸,似乎并未察觉有何不妥,接过来对他笑道:“喜欢,陈郎从前还没给我缝过帕子呢。”
“没缝过帕子?没缝过,帕子......”陈参喃喃重复着,突然翻起白眼,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
一旁站着的陆司执和宋司隶见状齐齐顿住,捧着新衣的无名也仰头看向举止怪异的陈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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