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宋司隶怔愣一瞬缓过神来,惊呼道:“陈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呵,打人啊,没见过?我打自己的哥哥,你管得着吗?”
陆尽轻笑道,连头也未回,“我的好哥哥,你还要在人前装多久?这样惺惺作态,不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众人见兄妹突然反目,一时间愣在原地。夫子转头看向帛肆,那头的陈参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伶人们黛眉紧锁,倚靠在一起,牢牢捏着各自的衣袖。被人放弃的滋味,她们又何尝不懂?
陆司执的冰块脸似乎突然有了裂缝:“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回来就好。”
“回来?我才不要回来。你们从来就没有把我看作陆家的女儿。”
“不是这样的,我们......”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陆之远,不就是爹娘让你将我带出去的?”陆尽自嘲地摇摇头,“那时我年纪虽小,可心却没瞎。”
十年前,春兰节夜里,她看见爹娘在茅草小院外,正在和一群穿着喜庆的仆从交谈。
不一会儿,对面的人就把带来的大红箱奁堆入四处漏风的茅草屋。
再然后,爹娘就将她唤过去,让陆之远带她出门过节。
她很欢喜,这是她第一次出门过春兰节,和哥哥一起出门也是头一遭。
从前在春兰节外出的机会只属于陆之远。爹爹说,陆之远有出息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外头的人喜欢有出息的人。
在阿爷眼里,她不会有出息,不能读书也做不了官,所以爹爹要她在留在家里。
而她和阿娘留在家里是不可以闲下来的。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她需要搓洗干净一家人的衣服,再把白日里从城外的山上捡回来的柴劈好。
她也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她真的读不了书、做不了官吗?是不能,还是没有机会呢?
后来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不能,是有人不让而已。
陆家举家托举陆之远,她是女儿,将来要嫁入别家,自然是要榨干价值做陆之远的垫脚石的。
在灯火如昼、人潮涌动的御宁桥上,陆之远松开她的手,真的是无意吗?他自己恐怕也说不准吧?
陆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作为女儿,怕是早就被安排好做陈家的童养媳,来换取陆之远的前程。
如今陆之远在这里对她说什么悔恨,呵,真是恬不知耻呢。
“是我的错,爹娘从那之后一直心存悔恨,枕梦不安。这十年里,我亦未曾放弃寻找你。”
“是了,本就是你们的错,对我有愧,当然睡不安稳。”陆尽退开两步,皱着眉紧盯眼前人,故作不解道:“你说十年里未曾放弃寻找我,可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怎么会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呢?”
“还是说,你得了切实的好处,其实并不在意我的死活。好哥哥,我说得对吗?”
陆尽踱步行至陆之远身后,凑到他耳边低声叹道:“你找人真不用心呢,我可是早早地就找到你们了呀,哥哥。”
她忽而仰天大笑,伸手抽出陆之远腰间的剑,抵在他的颈间:“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机会从陈家钻狗洞逃出来。你猜猜看,出来之后,我做了什么呢?”
宋司隶见状顿时松开无名的手,右手搭在腰侧,拇指将腰间的配剑支出鞘,“陆娘子,你别冲动,刀剑无眼,放下利刃。”
“别过来!”陆尽闻言神情一肃,她掌下用力,将剑刃下压几分。
陆之远任由她用自己的配剑划破颈间的皮肤,鲜血滴落依然面不改色,“你逃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当然是回去了呀。不过,是回了陈家。”她皱着眉毛翘起唇角,“但是呢,回陈家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陆尽朝着御宁桥那头远眺,眼瞳中映出远处的灯火。
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看见春兰节里热闹的人潮。
春风拂过楼台,缠绕着她若有似乎的恨意。
“我呢,给阿爷阿娘留了一封信。”陆尽抬眉,露出恍然的神情,“不对,不该叫阿爷阿娘,他们没有女儿了,我这个女儿早就走丢了呀。”
“你写了什么?”陆之远闻言动了动手指,颈间的血浸湿白色衣领,在公服上留下干涸的血迹。
就算他肩上横着剑割破皮肤,也只是挪动指尖,捏住自己的衣角。
陆之远并不是不能反抗,他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妹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相认。
“唉,没写什么呀,我只是写了一句:我就算是下了黄泉做鬼,也不会原谅他们。”
她皱了皱鼻子,眨着眼睛补充道,“你说,若是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陆之远闭上眼睛,他从前不知道原委,原是他和阿爷阿娘欠她。
既然如此,要他用命偿还也未尝不可。
一旁的伶人们见她要动手,不知是谁出声喝止,“陆娘子,别!”
“怎么?连你们也觉得我不该恨陆之远?我以为,你们被人卖到风月之地,应该会懂我的感受。”
白衣伶人上前一步,直视陆尽的眼睛,“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不是恨他。”
“我不恨他?哈哈,我都要杀他了,你竟然说我不恨他?”
“若是真的恨他,你身在暗处,要下手暗害他不是轻而易举?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拔剑?”白衣伶人低声叹道,“你只是嫉妒他,拥有父母全部的爱。”
“......或许你说得对,我知道他并没有害我之心,他只是不在乎我。”
持剑挟持兄长的女子垂眸,在黑夜中无声落泪,“我宁愿他当年是故意丢下我,最好是像阿爷阿娘那样,好让我有杀他的理由。”
“我好恨,我恨阿爷阿娘将我当成物件拿去与人交换。
我讨厌陆之远,讨厌他什么也不必知道,便有人为他筹谋一切。即使是要违背良心,迫害我一生,阿爷阿娘为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我献祭。”
陆尽抬眼凄凉一笑,“要是我从前的遭遇才是梦就好了,要是在帛肆里虚情假意扮演家人的场面是真的就好了。”
她放下持剑的手,望向帛肆里守在柜台旁的陈参。
要是他不是陈家的儿子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被抛弃,被当成物件交换出去,也许在新婚之夜,她就不会把陈参的肩头咬得鲜血淋漓。
这么多年,她也就不必恼恨他、诅咒他。他也不必哀怨苦毒,每日酒气熏熏地去别月馆。
他就不会去找因家族获罪,而被发卖的发小金伶,从而丧了性命。
陆尽提着剑,抬步往帛肆走去。
陈参握着血帕扭动脖颈,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娘子,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参,你欢喜吗?”
“欢喜。阿参欢喜。”
“阿参,你喜欢我吗?”
“喜欢,阿参喜欢阿尽。”
陆尽望着他,伸出左手抚上陈参的脸颊,对面的陈参依然是茫然失焦的眼神。
他早已身死,此处唯余枯残的执念。
“下一世不要再遇见我。”她释然一笑,下一刻便引颈自戮,倒在痴怔的陈参身上。
殷红的血液飞溅,染上身侧那人手中紧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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