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刚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拙饮轩院中悬起了灯笼。
思宁早早回去了,其他人也被苏令仪各自赶回房歇息,她向来省事,不需要人伺候和守夜,此刻独自坐在星幕下,享受夏夜的静谧。
上辈子,她最怕这样的夜晚,孤身一人的滋味说不上来有多煎熬,归根到底是内心找不到栖息之地。
此时此刻,同样的夜,同样的孤寂,却再也找不到那时浑身胆寒的感觉,只觉得心头无闲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两个院子之间的宫墙已经拆完了,一排向日葵矗立在原来宫墙的位置,成了天然的屏风,正殿和向日葵之间有三五尺的距离,成了来往两个院子的一条小径。
苏令仪就是沿着这条小径从寝殿穿到食铺,盛了一碗米酒,一盘五香蚕豆,对月独酌。
李穆来的时候狼犬“汪”了一声,嗓音很低沉。
苏令仪看过去,月光中,这人照旧穿着一身太监装,还是三白的模样。
这还是上次两人越界后,李穆头一回到拙饮来。
从前他隔三差五就要来买吃食,上回之后,竟是躲了好几日没来。
害得食铺损失一位大顾主,好在还有康嬷嬷和刘嬷嬷时不时来,生意倒也没少赚。
看李穆来,苏令仪照旧露出笑容。
这是对食客惯常的笑,不知为何,让李穆微微不爽,他宁愿看到她害羞、闪躲,亦或是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乔装骗人。
可对方的反应,偏偏稀疏平常。
苏令仪懒懒说:“三白公公怎么这会儿才来?厨房炭火都熄了,要买吃食明日请早。”
李穆站在八仙桌前,欣长的身子让苏令仪不得不仰起头,长发倾泻在腰间,烛光中,下巴显得愈加骨干白皙。
“大胆,见到皇上竟不起身。”
苏令仪半点没被震慑到,反倒笑着说:“你一身太监打扮,我若此刻蹲身行李,才是不知礼数。”
李穆疏朗的嗓音在夜色中笑了下,这女人,当真比狸奴还磨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想饮酒,乾清宫一时找不到下酒菜,来你这儿碰碰运气。”
苏令仪惊奇地发现,那酒葫芦正是孟女官送来的青梅酒。
上回她喝完一壶,醉了,喝第二壶时三白来了,她便舍下酒葫芦去调戏美男,那壶青梅酒便好好留了下来。
本以为两只酒葫芦都被宫人收拾了,谁知竟被三白捡了去。
不知为何,一想到三白把自己送回寝殿,再一个人回来捡酒葫芦,还好好带回去收着,心底就隐隐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
“这酒还能喝吗?”
“能。”李穆已经尝过了,味道依旧纯正,“朕……我让徐延埋在冰里。”
苏令仪不置可否,指着八仙桌:“我这儿还有米酒,这五香蚕豆就当下酒菜。”
李穆显然有些不满意:“没有多的了吗?”
苏令仪又指指厨房:“倒还有些凉拌卤花生和凉拌藕片,劳烦三白公公去盛些来。”
她喝了米酒,身上有些酥软,不想动。
李穆好笑道:“好大的胆子,知道我的身份,还敢使唤。”
从前不知道身份,苏令仪也没怎么使唤过三白,三白是正儿八经上门的食客,哪有使唤食客的道理。
今儿不一样,这人是上门蹭下酒菜的,虽说带了酒,可那酒本就是自己的啊,这不跟吃白食一样?
她使唤起来毫不愧疚。
“我从不使唤食客。”
李穆听懂了,这是嫌他吃饭不给钱呢。
他不喜欢当食客,普通食客是蹭不上饭的,若是能,则说明和食铺主人关系匪浅。
这么想来,他又生出一些隐秘的欣喜。
要说人真是不知足的生物,从前连热乎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能来拙饮轩当食客,吃口热乎的酱香饼,就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了,满足了口腹之欲后便仍欲求不满,又奢望起旁的东西来。
“行,我去盛。”
酒菜都上了桌,李穆做得端端正正,拿起筷子一口菜、一口酒的享用起来,活像没吃饱饭。
说起来,他那晚膳还没拙饮轩的小菜合口味,虽是山珍海味,却不如面前的小凉菜爽口,吃什么是什么味儿。
苏令仪不吃,只喝酒。
米酒是自己酿的,入口甜丝丝的,带着发酵后的微酸,几乎没有酒劲儿,米粒儿漂浮在其中,作星星点点的点缀。
梅子酒就不一样了,更清冽,酒劲儿也更大,喝时不觉得,几口下肚脸就变得绯红。
“你少喝点。”李穆不料苏令仪酒量如此差,“上回不是喝了一整壶才醉吗?这怎么刚喝两口就脸红?”
苏令仪觉得自己没醉,只是舌头有些木:“人家刚才喝了那么多米酒不算啊?”
李穆:“……”
得,听话头儿已经是醉了。
苍天作证,他此行的目的绝对纯洁,真没想把人灌醉。
想着这回两人喝一壶青梅酒,怎么也不至于醉人,谁想到苏令仪已经在喝米酒了,酒量比估量得还小。
苏令仪那厢还在不满地嘀咕:“谁说人家醉了,人家只是脸红,脸红的人都能喝,不会醉。”
在李穆的印象中,这位苏婕妤虽不是好争好强之人,日子过得颇为佛系,但也绝不是什么小女子,撒娇的言语张口就来。
可一醉酒,就“人家、人家”的娇嗔,可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快别说了,否则等酒醒,不会后悔的。”
想想又觉得不对,上次醉酒对他又啃又咬,酒醒后都跟没事人似的,这回说几句撒娇弄痴的话,想来等清醒后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心态比他这个皇帝好多了。
苏令仪仰头再饮一大口,这梅子酒味道没得说,越喝越上头,边喝边反驳:“我苏令仪这辈子从不做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都让上辈子干完了。
李穆无言,企图把酒葫芦夺过来,再喝下去还不知要醉到什么境地。
上回还是他亲自把人送回寝殿,先后经历了被黑背狼犬吼叫,被拙饮轩的首领太监叫住盘问,再被贴身宫女用质疑和感谢交错的目光上下打量,才成功把人交出去……简直堪称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谁知苏令仪手今儿大得很,能劈柴的手可不是一般有劲儿,她抓住酒葫芦往身后藏,动作之大把李穆的身子都带得前倾过来。
一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苏令仪色眯眯地盯着看,再次发出夸了无数次的词儿:“真好看。”
李穆长得好看不假,可这世上却没有敢夸他好看的女人,天下谁敢拿皇上当赏玩之物,不要命了?
偏偏这有个不要命的苏令仪。
从前没点破身份也就罢了,如今心知肚明,还敢如此放肆。
他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一次次被拱起来,想教训这不知轻重的人。
苏令仪还在不知死活地说:“虽是我第二个男人,却是最好看的。”
李穆的火控制不住了。
苏令仪当了两辈子嫔妃,自然有两个男人,且都是皇帝。
上辈子的皇帝比她大整整二十岁,十七岁进宫时,皇帝已经三十七了,年近四十的男人老是老了些,却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俗称熟男魅力。
相貌不如李穆,却以从容和沉稳取胜,下颌生着三尺清须,站立时如临风古木。
苏令仪少女怀春时也曾疯狂为之心动过,只是她那时太想往上爬,落了个满身市侩的污名,老皇帝对她虽然宠,却并无爱。
及至她长到二十七八的年岁,皇上已到了知命之年,再加上身子不好,竟是龙驭宾天。
到底算夫妻一场,老皇帝驾崩时,苏令仪并未觉得有多难过,反而在心里狂喜自己终于手握封印,站上权力巅峰。
深宫多年,所谓的少女心动,或许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了,又或是心中被利欲占满,再容不下情情爱爱。
李穆紧盯着面前的女人,那么漂亮,这一刻,他却满眼都是怒火。
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大步越过桌椅,身形挺立在苏令仪面前,声音低沉:“你说什么?”
苏令仪歪了歪头,早忘了刚才朱唇中吐露了什么话语,只顾仰起脖子往口中倾倒梅子酒。
李穆沉着脸,劈手抢过酒壶,葫芦口乍一脱离嘴唇,清澈的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湿了领口。
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火气,一把把苏令仪拽起来,抢了人家的木凳,再把人拉到怀里。
“什么叫你第二个男人,你还有第一个男人?”
苏令仪露出茫然的神情,什么第一个第二个?
李穆刚才还觉得娇嗔的苏令仪很不一样,这会儿见她装傻,简直抑制不住火气,不再犹豫,狠狠吻了上去。
和上回被苏令仪轻薄后的回吻不同,这次带着惩罚的意味,仿佛怀里的人是一汪池水,要把她揉皱、揉碎。
苏令仪有些吃痛,想推开限制自己的人,却怎么都推不开,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她才知道,干农活的手劲儿和习武还是不能比。
她清醒了些,意识到又和三白……不,皇上唇齿相依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绯红和茫然。
不是,她怎么又趁着酒劲儿轻薄人家。
左右眼前这人是皇上,她名义上的夫君,不亲他,难道亲旁人?左右这辈子只有这一个男人了,该亲就亲。
她从抗拒,慢慢变成回应。
微小的变化,让李穆凶蛮的动作一顿,变得柔和不少,心里的火气如同被池水浇灭,偃旗息鼓。
好个苏令仪,像猫儿似的会拿捏人。
分开时,李穆气息起伏,想把人再拉过来,却瞧见苏令仪一双凤眼半眯着,都快睡着了。
夜里的凉风一吹,他的头脑清醒不少。
身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今日的确冲动了,想着左右苏令仪是嫔妃,侍寝是分内之事。
他还穿着太监装,若真叫人瞧见,于自己、于她名声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若真趁醉占人便宜,这拙饮轩,他怕是再无机会登门了。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不能急。
想到这,李穆把苏令仪半抱起来,像上次一样往寝殿送,选择性无视了狼犬的狗叫、被狗叫声惊起的曲平的盘问、以及杏儿疑惑的目光。
翌日,苏令仪睡到日上三竿。
一睁眼,瞧见帷幔外天光大亮,心里就已经清楚,今日的请安必定迟了。
她叫来杏儿问了问时辰,已经辰时了。
杏儿忙道:“奴婢一早去长春宫替主子告了假,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苏令仪一边小口喝着杏儿端来的温水,一边问:“怎么没叫醒我?”
“不是婕妤让告假的吗?”杏儿疑惑地问,“昨儿三白公公送您回来时,交代说您醉酒头痛,明儿不想早起去请安了。”
苏令仪随性惯了,她以为主子醉酒想睡个好觉,今儿一早便到长春宫,说苏婕妤头痛得厉害,今儿怕是不能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周皇后虽执着于苏婕妤请安之事,但告病过了明路的,没有不许的,只问了两句就答应了。
苏令仪也是听到“三白”二字,才想起昨日又酒后失态了,不知往后三白还敢不敢再带酒来。
好个伪装成公公的皇上,都敢替她做主了,自己何曾交代过不想请安的话?
头依旧不痛,但睡个饱觉还是挺舒服的。
她神清气爽起床,梳洗完毕就来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深吸氧气充盈的新鲜空气。
不多时,狼犬突然站起身,盯着朝宫门口,却没吠叫。
苏令仪一看乌骓这状态就知道是思宁来了,乌骓对人警惕,但认得思宁,对熟悉的人不会乱吠。
“苏娘娘我来啦。”
思宁打过招呼,就一头钻进鸡圈,昨儿在奶娘的帮助下,给小兔子做了两身衣裳,正急着给兔子试穿。
苏令仪瞧着兔子,啧啧摇头:“真遭罪。”
随后,乌骓又叫了几声,再抬头,贺贵妃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了。
“我瞧门口也没个通传的人,就跟着思宁进来了。”贺贵妃笑盈盈地说。
苏令仪晋升婕妤后照旧没添宫人,宫里还是俩宫女、俩太监,平日里,杏儿照看食铺的生意,芹儿做帮厨,曲平包揽了照看院子里动物植物的活计,叫小程子的小太监则负责杂活儿。
至于通传的差事……谁有空谁顶上,都没空时,拙饮轩变成了村口篱笆院儿,谁想进来都能推门进。
只要不怕狗。
苏令仪有时候想,若乌骓会说话,这活儿倒是能交给它来干,毕竟拙饮轩可没有吃白饭的,连思宁都得干活。
苏令仪见贺贵妃来,无奈道:“贵妃怎么又来了?昨儿不都说了,我没怎么照顾思宁,你不用特意来谢。”
从昨儿起,贺贵妃就羡慕起自己女儿,拙饮轩把她当做一份子,能在这儿肆无忌惮玩耍,还能顿顿吃美食,自己就想来交个朋友,怎么就这么难?
她笑着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根金钗,分量十足的足金被技术精湛的师傅雕成金凤展翅的造型,无论材料还是手工都是万里挑一的好。
还是封贵妃那年,皇上让宫中手艺最好的匠人做的。
上回,她带了一堆东西来,虽然数量多,却没一样拿得出手,难怪人家瞧不上,这回她改变策略了,不以量抢眼,而是以质取胜。
这支金钗是她最珍贵的首饰,曾经连周皇后看了都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苏妹妹,你瞧这支钗喜欢不?喜欢就拿去戴。”
苏令仪正坐在石阶上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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