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正殿。
苏令仪百无聊赖地坐在雕花梨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茶碗,心不在焉听皇后絮絮叨叨处置宫中事务。
无非是哪个嫔妃占了他人的宫例,哪个宫的宫女挤兑了旁的宫女,让两位主子差点争吵起来,哪位嫔妃闹肚子,暗讽谁谁谁在饮食中动了手脚……
今儿是第二日来请安,众人的焦点已经不在她身上,看来昨日她的出现,竟是贡献了短暂的和平。
这么多杂务要处理,苏令仪想想都替皇后愁得慌,自己上辈子真是有毛病,那么努力地向上爬,竟是为了日日处理破事。
她掀起眼皮瞧了瞧凤座上的周皇后,正襟危坐,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桩“冤案”,眼里不仅不见疲惫,反而闪着成就感的神采。
和她上辈子一样,觉得处理好后宫的琐事,仿佛完成件天大的事,身上时刻萦绕着成就感。
周皇后比她更甚,她还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周皇后则是处理的事情越多,人越有精神。
不得不承认,周氏是个尽职尽责的皇后,后宫在她的管理下,虽仍有一些疏忽,好比从前地位底下的苏选侍和落难的贺贵妃,但总的来说还是好的。
凤座上,周皇后又说起端午即将到来,宫中会发放艾叶、福包、粽子云云,端的是事无巨细、事事周到。
苏令仪慵懒地想,午膳吃什么。
眼瞅皇后终于絮叨完了,这晨会终于该散了,庄嫔突然站了起来。
先是不善地看了眼苏令仪,而后跟祺嫔告发似的信誓旦旦说:“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不得不请您执行宫规。”
“哦?庄嫔意指何事?”
“苏婕妤在宫中行农妇之举,于身份不和,为了皇家颜面,皇后娘娘该好好管束才是。”
苏令仪在心里笑了笑,刚才说什么来着,第二日焦点就不在自己身上,话还是说早了,合着是放在最后压轴呢。
她完全知道庄嫔为何会突然针对自己,昨日还没发作,今日才当堂状告,不是因为和原身先前的恩怨,那犯不着,为的是昨儿皇上来长春宫一趟,竟没瞧她一眼。
不仅没看她一眼,而且全程都在说苏婕妤的事,关心了苏婕妤的身子,还扩了拙饮轩的院子。
要论起来,庄嫔也是宠妃之一,皇上如此无视她而重视旁人,难怪会气得告状了。
庄嫔就是这么想的,从前欺凌惯了的人,突然变得不好欺负了,甚至抢了她的东西,能这么轻易算了吗?
苏令仪在拙饮轩的种种行径,虽说皇上知道了也没诘责,但她仍要状告,即便皇后也不管,也能帮苏令仪在众妃面前拉一波仇恨,孤立她。
左右双方早就没结善缘,不差撕破脸。
“哦?庄嫔觉得应当如何?”
“禁足、反思己过!”
苏令仪勾了勾嘴角,还有这好事?
周皇后扶额,苏婕妤能照常来请安,已经是她求见太后两次的结果,你这是告她状,还是跟本宫作对?
“庄嫔还好意思状告别人,自己行拜高踩低之事,最该禁足反思!”
这话不是皇后所说,众人的目光寻着声音纷纷看向宫门。
一位身穿黛紫宫装、头配孔雀翎双步摇的女子,细看脸色还有些苍白,被厚厚的粉黛遮掩,伴着一声“贵妃娘娘到”,破门而入。
这便是贺贵妃。
将门出身的嫡长女,连走路都极有气势,一路大步走上前,朝凤座微微屈膝:“臣妾病愈,来给皇后请安。”
贵妃久不来长春宫,理应行蹲福礼,却连万福礼都没行,只行了个日常的福身礼,目光直视皇后,气场八米高。
周太傅和贺将军各为文臣武将之首,论出身,贺周二氏谁也差不到哪去。
何况,周皇后至今膝下无子,贺贵妃可是诞育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为大公主生母。
从前,两人一位手持凤印,一位养育皇长女,明面上倒还能和睦相处,这回贵妃落难,皇后置若罔闻,贺贵妃隐隐有不敬之意。
也难怪,连公主都落魄成那样,身为母后竟一点不庇护,不怪贵妃心生怨怼。
反而对照拂了公主的苏令仪好感倍生。
周皇后的笑容有些勉强:“贵妃久病,不易站着,快请坐。”
左列首位便是贺贵妃的位子,她爽利坐下,广袖差点甩在庄嫔脸上:“本宫久不见庄嫔,庄嫔还是死性不改,苏婕妤是何行事,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是摆明了要护着苏婕妤。
贺将军入狱时,谁也不敢理会落难的大公主,生怕沾染麻烦,只有苏令仪敢收留公主。
当时多少人背地里嘲讽苏选侍,不会分辨局势,自己惹火上身,可谁知时移势易,贺家无事了,当初有多嘲讽,此刻就有多嫉妒。
这苏婕妤,长前后眼了不成?
庄嫔气极,可她面对的是贵妃,不是小小婕妤,有再多气也不敢当场撒出来,只敢小声嘟囔:“我状告苏婕妤,又碍着你贺贵妃什么事了?”
贺贵妃听到了,吃了口茶,才道:“本宫摆明了就要偏袒苏婕妤,往后跟苏婕妤过不去,就是跟我贺贵妃过不去,望周知。”
这满宫里,站队的,拉帮结派的,不在少数,可像贺贵妃这么明目张胆广而告之的,还从未有过。
好个苏令仪,宫门不出一步,都能走狗屎运。
眼瞅局面要控制不住,这是周皇后最不乐意见到的,在心里默默叹了一万口气,道:“本宫说句公道话,苏婕妤并未违反宫规,庄嫔,宫中都是姐妹,莫要太挑剔了。”
眼下的情形,庄嫔只得顺台阶下,不太情愿地说了声“是”。
从长春宫出来,苏令仪脚底抹油,直接溜回拙饮轩,省得谁开口叫住自己。
贺贵妃帮她,她不是不领情,只是从前收留思宁,并非出于巴结谁的目的,如今也不想让谁来还人情。
若真无意间帮了贵妃的大忙,今日长春宫这遭,也算两清了。
回到拙饮轩,苏令仪照旧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看似枯燥无聊,其中的变化,只有她这个局中人才能深刻体会到,并为之欣喜。
菜地里的土豆苗又长高了,今日突然开出一簇淡紫色的小花,过了开花期就能结果了。
向日葵长得又高又直,已经冒出了黄绿色的花苞,只需静待花开。
葡萄藤也爬得飞快,甚至争气得结出了好多葡萄串,又小又密的小青葡萄,可惜曲平说第一年的果实要剪掉,否则影响主干生长,只有主干长得壮实了,往后才能后劲十足。
除却这些让小院变得愈发生机勃勃的植物,同样让苏令仪欣喜的,还有乌骓。
乌骓才来三日,已经熟悉了环境,虽说还是对人非常警惕,但和刚来时凶悍的状态已经大相径庭。
它非常聪明,认得拙饮轩的人,对着不熟悉的面孔才会汪汪大叫,尤其信任苏令仪,如今苏令仪能接近木笼一尺之内,换水换狗饭都不用钩子了。
喂了三天猪肝和蛋黄,乌骓的毛色都油亮不少,至少不像刚见时那般粗糙黯淡,乌骓在一点点变好,她心情也跟着好。
照顾完狗,苏令仪心头无忙事,便让曲平把藤椅搬到葡萄架下,躺在上面悠闲地翻看《美食大全》。
一旁,杏儿和芹儿在菜地里,争论那颗最先结出来的西瓜到底熟了没有,前者说能吃了,后者说个头大,但瓤还不熟。
两个姑娘让苏令仪评理,苏令仪头一年种西瓜,哪里会看生熟,笑说:“我信曲平的。”
曲平是老庄稼人了,在家时年年种西瓜,被几人叫来一瞧,笃定道:“熟了,正是最水灵的时候,若再晚些时日摘也使得,水分少了糖分多,更沙、更甜。”
这么说来,能摘了呗。
“摘!”
苏令仪一声令下,芹儿去拿剪刀,杏儿去打井水,最后由思宁来执行“摘瓜仪式”,剪掉瓜蒂,摘取拙饮轩长出来的第一只大西瓜。
西瓜在井水里泡一会,被曲平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品尝,苏令仪的藤椅旁搁着冰镇西瓜,时不时拿银叉扎一块慢慢吃,享受得很。
贺贵妃就是这时候来的。
先是乌骓“汪汪汪”大叫三声,紧接着小太监跑来禀报:“贺贵妃娘娘来了。”
就听见宫门外热闹起来,听脚步声得有十来人。
思宁正抱着兔子一起在向日葵花苞旁边啃西瓜,转头喊了声“母妃”,又埋头接着啃,贺贵妃已经笑容满面进来了。
她换掉了请安时穿的紫色宫装和孔雀步摇,穿上一身十分家常的明橙色衣裙,梳了个飞燕髻,用一只海棠步摇作点缀。
“苏妹妹好生悠闲,我上门叨扰了。快,把东西抬进来。”
苏令仪瞧见贺贵妃来,已经开始头大,看到她带来的东西,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六七口大箱子停在院中,箱中是各色布匹、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香料、瓷釉花瓶、香炉……
“也不知妹妹平时喜欢什么物件,便挑几样送了来。”
这哪是几样,得有小百样。
苏令仪不得不离开舒服的藤椅:“贵妃这是做什么?拙饮轩什么都不缺,都拿回去吧。”
贺贵妃“哎呀哎呀”的摆摆手:“妹妹别客气,你照顾思宁这么多日,姐姐合该重谢的,只是咸福宫荒凉许久,一时还真拿不出像样的物件,妹妹别嫌弃,等日后……”
这热情洋溢的样子,哪还有半分晨起在长春宫的威严,活像过年走亲戚时,强行把礼物留下的大表姐。
苏令仪打断她:“贵妃误会了,我也没怎么照顾思宁,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留……曲平。”
曲平立刻带着手下赶来,当即就要把东西往外抬。
贺贵妃人多势众,却谁都拦不住这个大块头,眼瞅他一人两肩抗起两根扁担,四口木箱摇摇离地。
贺贵妃都惊呆了,也瞧出苏婕妤是真心拒收这些谢利的,不是客气。
“罢了罢了,先抬走吧。”
十来个太监抬着箱子离开,拙饮轩总算显得没那么拥挤了。
贺贵妃没走,反而饶有兴趣地在院子里打量起来,思宁不跟她多说拙饮轩的事,因为答应苏娘娘要三缄其口,她这也是头一回看到如此有意思的院子。
除去食客,还从没人来拙饮轩做客,苏令仪连待客的好茶都没有,待客礼数都忘干净了。
从前那些繁文缛节她也不喜欢,自己兀自坐上藤椅:“我这拙饮轩没规矩惯了,贵妃可随便观赏。杏儿,给贵妃来一碗珍珠双皮奶,切几片西瓜。”
这算是招待她了,贺贵妃十分欣喜。
她在院子转悠一圈,最后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离苏令仪的藤椅不远不近,朝那边倾着身子说:“妹妹这里当真与众不同,难怪庄嫔那小人会拿这些做筏子,往后她再欺凌你,你只需告诉我就是。”
对方明显是在示好,但苏令仪也不需要,不管是庄嫔还是皇后,都不惧,也无需外人来撑腰。
她天煞孤星惯了,没心思交朋友。
上辈子在宫中,也傻乎乎觉得宫中自有真情,交了个自以为是姐妹的朋友,最后怎么着?越是真心相待的人,往往伤你越深。
所以对于交朋友她早就PTSD了,宫中的友谊最脆弱,因为本就是利益竞争体,稍有一点利益牵扯就会反目成仇,最好的法子是碰都不碰。
友情价贵,她要不起。
故而面对对方的热情,苏令仪表现得很冷淡:“我的事就不劳贵妃娘娘操心了。”
贺贵妃丝毫不灰心,如同一只打不倒的小强,对方越拒绝,她反而越挫越勇。
“姐姐是真心想和妹妹结交,妹妹为人正直善良,是宫中不可多得的好人。”
苏令仪正把手里的西瓜喂给凑到脚下的小兔子,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遇着,这年头竟然还有人说她善良。
她只是不想徒惹是非,耽误咸鱼躺平罢了,即便够不着上辈子的阴险狠毒,也绝对称不上善良啊。
她好笑道:“贵妃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才第二次见。”
贺贵妃也学着苏令仪,一边啃西瓜,一边把西瓜皮喂给跳进亭子里的小乌鸡,口中絮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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