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琬宁回到侯府时,已是傍晚时分,环儿已命丫鬟早早燃起火烛,内室亮起一片融融暖光,天色未黑便燃烛,是她多年旧习。
幼时父母亡故,她被送往京城祖父处,每到暮色四合,她总独自躲在暗处偷偷哭泣,祖父便命下人燃起蜡烛,一声声唤她名字。
后来,祖父也走了,这个习惯却留了下来,仿佛只要屋里有这一点光,她便不至于被孤寂吞没。
烛光下,沈蕴今早翻阅的书册摊在案头,衣架上搭着他长穿的披风,一室皆是他留下的痕迹,可沈蕴早已离京远行。
也不知他如今行至何处,可还算顺畅,郗琬宁一边暗自惦念,一边默默将沈蕴留下的书卷收拢,归置进书箱。
半晌,她在内室来回踱步,还有什细细察看,是否有遗漏之处,可卧房收拾得齐整妥帖,再无可打理之处。
私下静得可怕,窗外寒风骤起,枝桠摇晃,簌簌风声穿窗而入。
郗琬宁怔怔立在卧房中,一股无助之感再次卷土重来,好似又回到当年痛失至亲的那日,茫茫天地间,只余她孤身一人。
“娘亲!”清脆童声骤然划破屋中寂静,妙真挣开丫鬟的手,跌跌撞撞朝她跑来,脸上还挂着被留在家中的委屈。
郗琬宁如梦初醒,伸手将她接住,妙真双眼噙泪,委屈巴巴道:“娘亲,妙真今日想你和爹爹,想得都哭了。”
说罢,温热的小脸贴在她脸颊轻轻蹭着,柔嫩的触感将郗琬宁从无边孤寂拉回现实,整颗心软成了一片。
“是娘亲和爹爹不好,下次若是出府,必然带着妙真。”她柔声致歉,慢慢解释:“爹爹要去江西办一桩要紧事,最多半月,就能回京见妙真。”
妙真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小脑袋,只要爹爹和娘亲没有把她一人留在侯府便好。听见爹爹还要半个月才能回京,她双眼一亮。
小手环住她的胳膊,撒起娇来:“娘亲,爹爹不在家,那夜里你怕不怕?妙真睡在你身侧护着娘亲,一定让娘亲睡得好好的。”
郗琬宁不由失笑,她已是成婚的妇人,哪里用得着三岁多的稚子相护,想来是妙真许久未曾与她共眠,才寻了这般由头。
望着眼前面带祈求的妙真,她也不戳穿女儿的小心思,故作苦恼道:“妙真说得对,今夜风大的很,我一人入寝着实有些害怕。”
见娘亲认同自己的说法,妙真面上顿时神采飞扬,郗琬宁话锋一转:“可妙真年纪尚小,若是在身侧护我,岂不是有欺凌弱小之疑...”
妙真当即攥起小小的拳头,挺起胸脯证明自己:“娘亲,妙真一点都不弱!都能打哭沈桓,妙真可以保护娘亲!”生怕她不信,小脸急得涨红了。
郗琬宁见妙真将自己的玩笑当真,端正神色:“娘亲是大人,应该是娘亲护在妙真身侧才对。”
妙真顿住,将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立刻反应过来,问道:“娘亲同意和妙真一起睡啦?”
郗琬宁含笑点头,妙真顿时喜笑颜开,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一扑,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腰,欢喜得直出声白:“娘亲真好,妙真最喜欢娘亲了!”
母女俩亲昵许久,洗漱过后,妙真换上一身与她相似的月白寝衣,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素色床帏上。
郗琬宁拿起木梳为妙真通发,妙真不仅长相随了沈蕴,一头发丝也随了他,不似她的直发,发尾处总会弯上几圈。
每每想起沈蕴头戴发冠,一言一行皆是一副古板模样,背后一头黑发竟打着卷,郗琬宁就一阵好笑。
妙真靠在娘亲怀里,头上的触感让她舒服得眯起眼睛,问道:“娘亲在想什么?”
郗琬宁笑答:“娘亲在想爹爹。”
妙真睁开眼,虽然爹爹经常管着她,可她还是很喜欢爹爹,“妙真也很想爹爹,娘亲,爹爹去江西,会坐船吗?会不会碰到上次我们看到的大鱼?”
“或许会吧。”郗琬宁手上动作稍顿,上次她和妙真从闽地返京,路上着实吃了一番苦头,这次沈蕴独自前往江西,不知沿途风霜可重,他夜里能否安寝?
“那爹爹会不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回来?”
“若是事情办完,想来是会的。”郗琬宁低声应着,敛住心头对沈蕴的思念,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将帐子缓缓放下。
“妙真,夜深,我们快些睡吧。”
妙真点点头,将身子往她身侧挪动,直到母女俩密不可分,方才抓着她的衣角沉沉睡去,不多时,便传来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郗琬宁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向帐顶,烛火昏暗,隐约可见帐上的并蒂莲花图样。
从前夜里,沈蕴常会伸出臂膀环住她,让她时刻感受他的存在,如今半边床榻空了大半,倒叫她一时难以习惯。
她轻轻侧身,借着烛火,看向熟睡的妙真,幸好还有女儿在,不至于这一室烛火,只独照她一人。
郗琬宁不敢长久沉溺在思绪里,女儿还在身侧,她必须打起精神,不叫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伤害妙真。
她不是困在内宅的女子,虽无家族依靠,但手中尚有银两,府外又有青禾接应,她心中顿生一股勇气,亲亲妙真的额角,没了沈蕴,她也能成为女儿的依靠。
次日,许是心中有事,郗琬宁起了个大早,恰逢年下,侯夫人忙着走亲访友,免了晨昏定省,才让她喘口气,不用成日对着侯府众人,虚与委蛇地周旋。
丫鬟麻利地备好早膳,唤醒妙真,母女俩正用着膳,环儿上前禀报,季姨娘院里的许嬷嬷在外求见。
郗琬宁放下调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自从她不能再孕的消息传开,她便料到季姨娘会寻来,果然,不出一日,季姨娘便得了消息。
看来这侯府规矩,并不似表面的森严,季姨娘到底是沈蕴亲母,她未叫许嬷嬷久等,吩咐环儿将她领进来。
许嬷嬷脸上仍是挂着笑,躬身向她行礼:“奴婢给三太太拜年,三太太安好。”
郗琬宁起身将她扶起:“嬷嬷还是这么多礼,环儿,取荷包来。”
环儿应了一声,取出荷包塞进许嬷嬷手里,许嬷嬷脸上笑意顿住,满是讶异,三太太是读过书的女子,她不会不知季姨娘派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她本想着三太太定然会冷言相待,倒不想,竟和往日里一样平和,许嬷嬷愣在原地,不知作何表情。
郗琬宁浅笑道:“天寒地冻,嬷嬷还特意前来传话,拿着这银子,买杯暖酒暖暖身子,不知姨娘遣许嬷嬷来,是为何事?”
许嬷嬷手里攥着银子,态度十分谦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弯腰回答:“三太太,季姨娘请您今早去她汀兰院一趟,她有要事与您相商。”
“哦?”郗琬宁挑了挑眉,“许嬷嬷可知,是什么要紧事?”
许是拿人手短,许嬷嬷嘴唇嗫嚅几下,头埋得更低:“是、是为三太太不能有孕之事。”
郗琬宁闻言,心底反倒安定下来,不出她所料,果然为此事,想来也不奇怪,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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