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琬宁如遭雷击,指尖一松,棉巾从手中滑落,她伸手死死攥住沈蕴的手臂,声音发颤:“沈蕴,你说什么?祖父之死另有隐情?”
废太子一案若是背后有人暗中布局,岂不意味着祖父是蒙冤而死,郗琬宁凝眸望着沈蕴,盼着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肯定的答复。
在她灼灼目光下,沈蕴缓缓颔首:“废太子生性宽厚,并非包藏祸心之人,当年先生便察觉异样,疑心有人要构陷太子,欲死谏劝陛下彻查此事。
不知是谁将陛下盛怒之言传到东宫,太子悲愤之下自戕,先生知晓大势已去,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随太子一同赴死。”
五年前东宫里的哀嚎声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沈蕴的声音变得干涩:“废太子带罪自戕,他身边亲近的大臣、侍从死的死,伤的伤,我一心想为先生洗清污名,却无从下手。”
郗琬宁含泪看向他,沈蕴垂着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原来他并非表面那般淡然平静,他一直在暗中奔走,苦苦追查祖父冤案。
沈蕴敛起一闪而过的脆弱,拿出青禾转交给他的那封信纸,:“天无绝人之路,废太子生前留有一位皇孙,当年被陛下流放广西,我在闽地与他偶然结识,我们立下誓约,定要替先生、替太子洗刷冤屈。”
“他母家姓刘,为避人耳目,化名刘公子与我互通书信,我能得上峰赏识,顺利入京正是他在旁斡旋,我主动入户部,也是为了查清那批甲胄的来历。”
郗琬宁恍然,连忙追问:“那批甲胄的来历可是找到了?”
沈蕴轻轻摇头:“京城对甲胄制作监察极为严苛,废太子那批甲胄并不是京城制法,我借着帮同僚处理公务的机会,翻阅各省上报的清册,半点线索都寻不到。那批甲胄就像凭空冒出来一般。”
他在户部耗费数月,追查毫无进展,此前揭发泉州卫杀良冒功反倒惹得陛下责罚,哪怕知晓为先生洗脱冤屈之事难如登天,他心中仍是升起一丝颓唐之意。
郗琬宁听出他话里的气馁,伸出手,轻捧起他的脸,逼他看向自己,目光坚定:“能构陷东宫的人,谋划必然周密,若是叫你一个五品京官轻轻松松查出破绽,那锦衣卫颜面何存。”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沈蕴,不准这样看轻自己!”
她久居深闺,见过的人不算多,可在她心里,沈蕴本就是极好的人,也是极好的官,他因自己的缘故被贬苦寒之地,从不曾迁怒自己,也无半分怨天尤人。
他勋贵出身,为了能让县里的百姓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常常挽起裤脚亲自下田,挨家挨户劝说乡民种植药材,平日不是在衙署处理公务,便是带平安去乡野巡视。
连出身贫苦的平安都直呼受不住,他却不曾放松一天,待到他任期将满离县那日,沿路百姓夹道相送,他却怕惊扰百姓,匆匆离去。
郗琬宁对着他,语气笃定:“沈蕴,在我心中,你便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沈蕴被迫抬眼,与她对视,她说话间,一缕墨发垂落下来在腮边,莹白的面颊在烛光下笼着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一双翦水秋瞳中唯独盛下他的影子。
他稳住心神听清了她的话语,耳畔嗡鸣阵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股热意翻涌而上,堵在喉间。沈蕴喉结上下滑动,绷紧身躯。
郗琬宁见他默然,只当他不信,微微倾身靠进他耳畔,又重复一边:“沈蕴,你在琬宁心中,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沈蕴再也按捺不住,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身将她圈在床榻间,郗琬宁眼前一花,烛光尽数被他身影挡住,只余下他一双灼灼发亮的双眼。
无端的,她想起幼时父亲说起的野狼,盯住猎物时便是这样的眼神,沉而灼热,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猎物吞吃入腹。
“沈蕴...”郗琬宁想让他轻些,未出口的声息被他唇舌堵住,青丝散落在鸳鸯红被上,她的手软软搭在身侧,抬手想推开沈蕴,却被擒住,五指与她紧紧相扣。
蜡泪顺着烛台缓缓淌落,床帏轻轻晃动,两只鸳鸯仿佛活过来,在水中交颈相缠,火苗摇摇燃至将尽,也无人上前吹灭。
翌日一早,院外响起丫鬟扫地的簌簌声响,郗琬宁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沈蕴坐在她身侧,手捧书卷,不时翻动书页,神情专注。
“沈蕴。”郗琬宁唤他,声音带着一丝哑,“我要喝水。”
沈蕴这才察觉她醒了,连忙起身端起茶盏,小心将早已温好的水喂到她唇边,喝了水,郗琬宁心中的焦渴稍稍缓解,撑着身子,锦被自她肩畔滑落。
锁骨处一抹红痕格外惹眼,沈蕴眸光轻轻扫过那处,耳尖漫上一层薄红,“琬宁,昨夜是我唐突,让你......”
“不许在白日说那些话!”郗琬宁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羞人之语,语气里带着警告。
沈蕴在夫妻敦伦一事上素来直白,常说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有时她都暗自疑心,沈蕴在外那副一板一眼的君子模样,原是装出来的。
她曾忍不住问他,为何不知避讳,他义正言辞、一本正经道:“书上有云,夫妻行周公之礼,乃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之事,为何要有所避讳。”
郗琬宁这才知晓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谁料,方才这一动,锦被落得更低,沈蕴垂着眼,视线似要往她身上落去,郗琬宁心头一慌,忙凑过身去,捂住他的眼:“不准看!”
郗琬宁耳根漫上一层粉红,让他侧过头去,待穿好衣裳才叫他转过头来,沈蕴一一照做,长睫垂落,当真没有再看她。
“现在可以看了!”郗琬宁随手将披散的发丝挽成发髻,沈蕴望着她慵懒的模样,心神一动,伸手替她把腮边那缕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琬宁,江西老宅来信了,应是商议先生迁坟一事。”
郗琬宁哪里还顾得上垂落的发丝,伸手接过薄薄的信封,信封完整,沈蕴并未将其拆开,想来是特意留着,等她亲自来拆。
“刺啦——”她将封口轻轻撕开,抽出信纸,纸上寥寥数言,是郗家族老应允,同意将祖父迁往祖坟,与祖母合葬。
郗琬宁长舒一口气,当初祖父遭难,她不是没有写信到族里,却始终了无音讯,好似从前那点血脉亲情,尽数消散了。
她也不在乎族人的凉薄,只求祖父能落叶归根便好。
她将信纸递给沈蕴:“夫君猜对了,族里已同意祖父迁入祖坟。”
信虽短,沈蕴看得却极为仔细,因是白日,他并未佩戴叆叇,眯着一双眼,反复读了数遍,才松开眉眼,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笑意。
“这信时机倒是来得巧,如今我正休假,还有十几日才上值,正好可安排将先生遗骨归葬江西。”
“青禾也在,今日你我出府与青禾祭拜先生后,找方士为先生起骨。”
郗琬宁也觉得时机凑巧,二话不说便应下,她将眼泪汪汪的妙真交给环儿,妙真年纪尚小,极易冲撞,还是将她留在府中稳妥些。
此番去往城郊,依旧是王伯引路,同行的人多了不少,除青禾外,还有数名壮年农夫与几名道士,一路行走,他们随身携带的法器相撞,叮叮当响个不停。
隔了数十日再见祖父坟茔,郗琬宁终究按捺不住,簌簌落下泪来,青禾也强忍悲痛,跪在坟前重重叩了几个头,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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