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黑漆漆的山林间亮起了暗金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宋厉的错觉，巨兽的光更黯淡了，飞得也更慢了。
飞了一段，它又掉入了不知道哪片山林里，这次过了更长时间才飞出来，就这么周而复始，越飞越远。
这下宋厉知道初见时椒图为什么那么惨了。
在冲进他的房子前，椒图不知道坠落了多少次。
椒图独自站在崖边，远远望着，幻象里的风依然可以拨乱他的长发，雨丝打湿他的眉眼。
他的声音在无月无星的暗夜里响起：
“我五行属水，被人禁锢在寸草不生的岩石山顶，百年来汲取微薄灵气维系。”
“直至丙午年庚寅月壬子日庚子时，水旺力满，我借壬水引动天雷，冲破这座囚笼。”
椒图转过身，望着几人。
“被囚期间，幕后人偶有松懈，法阵威势回落时，我捕捉到过同族的灵识，同我一样，被束缚损耗。”
“脱困后，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我感应不到同族的气息，连近年来活动的痕迹也无。”
他说的这些宋厉他们都知道，也没多大反应，他的目光此时添了一丝锋锐。
“囚于阵中尚能感知，脱困之后反倒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只有一种可能——”
“所有龙族，为一人所囚。每幅锁链都附着幕后人的一缕魂丝，供他监视操控。但他没料到，这层禁锢，也是龙族互通灵识的媒介。”
“等等。”林笑一抬手。
“有个漏洞。结合这两次情况，每个阵法和空间是独立存在的，即使魂丝属于同一人，但空间禁制也会屏蔽你们的意识才对。”
椒图缓缓点头：“即便有空间禁制，阵与阵之间却犹有连接。由此可见，他的野心，并非仅针对龙族。”
“什么意思？”方太一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着急地问。
椒图没有回应，忽然凭空刮起一阵旋风，掀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头顶突然有光洒下，宋厉仰起脸。
半空中漂浮着三座暗青色法阵，以“品”字型呈现，完全覆盖了他们所站的这方空间，正缓缓旋转着。
“这是我们迄今所遇的三座法阵，你们可看出端倪？”
几个人都仰着脖子，观察着法阵。
猛地看上去都一样，为了看清细节，宋厉来回比较，没一会，就要被这几个阵给转晕了。
“阵纹不同。”宋厉和林笑几乎同时说。
他们俩侧过头，对视了一眼。
“你先说。”宋厉抬了抬下巴。
林笑扬起一个笑容，双手插兜望向半空：“左边两座，核心都为坎卦，一座是以天干壬水，地支子水为符。”
他看了眼宋厉，示意他接着说。
“另一座是天干癸水，地支亥水。而最右边那座核心是坤卦，和那两座水法阵不同，是土行法阵。”
“厉哥，你懂得好多。”方太一眼睛放光地看着他，好像他自己完全不懂一样。
都是些基础知识，宋厉觉得好笑。
“我家从我往上三代都是看事的先生，小时候耳濡目染，你才是正经道士好吧？”
“这方面他还不如你，从小一看书就犯困，一练武就精神。”
林笑说着把手搭在被奚落了还跟着笑的师弟肩上，望向椒图时，眼中的笑意失了温度。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他这态度有点落井下石了。宋厉微皱了下眉，双手抱胸，一副“站累了活动一下”的样子，往椒图那晃了晃。
但也没靠太近，处于师兄弟和椒图之间。
“这些阵法看似各自独立，合观之下，却互有关联。”椒图嗓音沉沉。
“如果，这些只是某座巨阵的一环。而汲尽龙族神魂，便可催动终阵，其威力，不可估量。”
随着他话音落下，半空又出现了几个法阵，以五行相生相克的顺序排列，能量互相流转强化。
这些流光最终在大阵中央组成一股巨大的暗青色光柱，上冲天下入地，把整个幻象空间包裹在暗青光芒之中。
宋厉望着这个恍如沉进深湖的世界，感觉荒诞又真实，“他想当皇帝？”
“倒是有野心也有能力。”林笑语气轻飘飘的，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欣赏。
“不管他想做什么，都不能用别人的性命成全自己的野心。”
方太一说着突然往前一步，瞪着头顶连接的浩瀚阵法。
原本搭着他肩膀的林笑没料到这么一出，胳膊忽然悬空，原地趔趄了一下。
“那你说该怎么办？”宋厉捧场地接话。
“逐一击破阵法，阻止幕后人的计划。”
“说得容易。”林笑的态度和方太一简直是一个冰，一个火。
“首先幕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我们遇到的只是小喽啰，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并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还逐一击破，先想想我们有没有命回道观吧。”
他说的句句在理，但对于方太一来说，只有一个真理。
“我们至少还有一些能力，如果我们都不管，那些普通人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林笑毫不犹豫地说，“管好自己。”
“你读那么多书都白读了。唇亡齿寒，皮之不存，毛…毛……”
“……毛之焉附。”宋厉在边上接了句。
“对！反正不能坐视不管。”
方太一瞪大双眼，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不好意思。
和他大眼瞪小眼的林笑突然眼睛一弯，边笑边把方太一因为动作太大而掉下来的发丝别到他耳后，指节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
“这么气么？人都快熟了。”
方太一拂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师兄，这件事，我一定要管。”
连“二”都不带了，宋厉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打转。
这师兄弟俩应该从小到大没少吵架，在气头上都很默契地各退一步。
林笑回望着他，空气一时陷入静默，四周景象扭曲变换，几个人又坐回了跑车里。
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宋厉推门下车，椒图一身现代装扮在江边站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环。
宋厉也摸了摸指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江对面的钟楼时间依然停留在他们到这里时的那一刻，城市中心霓虹闪烁，衬得江边人如此渺小黯然。
“咔哒——”
身后传来开车门声，宋厉转过头。
方太一正从副驾驶迈下来，扶着车门说：“二师兄，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林笑垂眼看着腕表，“你要去哪？”
方太一还没回答，他自说自话似的接着说：“不对，是你能去哪？”
“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一分钱，这里可是市中心，睡大街上会被当作可疑人员盘问，到时候你又拿不出身份证。”
他微笑着下了结论：“真是个死循环啊。”
方太一眨巴着眼睛，捏了捏衣角。
“你怎么知道我忘了带身份证？”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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