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我合上那本旧账册,搁在案头。昨夜写下的那行字已被指甲刮得模糊,纸面起了毛边。檐下安静,连雀儿都未落。
我起身唤人,梳洗妥当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鸦青色褙子,不绣纹,不系绦,只在发间别了支白玉簪。今日去祠堂,不必张扬。
春桃不在身边,我不习惯带她走得太近。有些事,人越少越好。
通往祠堂的路要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处荒园。秋深了,落叶积在石阶缝隙里,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走得慢,听得出身后没有脚步尾随——周氏惯会派人盯着各院动静,尤其是我这般“久居外乡”的嫡女。
祠堂偏殿比主殿冷清许多。正中供着列祖牌位,香火绵延;侧室则按辈分安置妾室所出子孙灵位。母亲的牌位在东首第三排,漆色尚新,供品每日有人换,却从不见周氏亲来。
我燃了三炷香,跪下叩首。指尖触到蒲团边缘时,闻见一丝药味混在檀香里,极淡,是安神汤常用的几味药材。再抬眼,便看见西角矮案前跪着一人,穿藕荷色衫子,背影单薄,正在上香。
是三姨娘。
她身边没有侍女,手边的供品不过一碗凉茶、半碟干果,连线香都是最便宜的散枝。我未惊动她,只静静烧完自己的香纸,待她起身回头,才轻声开口:“三姨娘。”
她一怔,随即低头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不必多礼。”我走近几步,“你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前阵子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眼神闪了一下,似有防备,“劳您挂心,不过是**病,不打紧的。”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灰纸上。那是她儿子的名字,写得歪斜,墨迹浅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弟弟今年九岁了吧?”我问。
“是。”
“可请了先生教书?”
她垂下手,声音低了几分,“府里说……还小,等明年再说。”
“九岁不小了。”我说,“我在南疆时见过边地孩童,六七岁便能背《千字文》。咱们侯府子弟,不该耽误。”
她没应,只是站着,手指绞着袖口。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年,周氏掌中馈,庶出子女的用度一向克扣,更别说延师授课。她若贸然开口求学,反招祸端。可眼下,她心里那点不甘压不住了。
“父亲前些日子同我说,家中子弟不论出身,皆应读书明理。”我语气平和,“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向父亲提一句,请个稳妥的先生来,先教些基础典籍。束脩我出,也算为家族尽一份力。”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了光,又迅速压下去,“这……不合规矩。我是妾室,哪能让大小姐替孩子花钱。”
“你是侯府的人,孩子也是苏家的骨血。”我看着她,“我不是施舍,是为家族计。一个读过书的孩子,将来也能为家里做事,不是吗?”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我趁势道:“我知道你难处多,不敢轻易开口。但有些事,若一直忍着,只会越来越难。你若愿意,咱们彼此帮衬一把。”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低声问:“您想要什么?”
这才是关键。
“我想知道,这几年府里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我直视她的眼睛,“比如,为何我的月例总是迟发?为何送去南疆的东西常被截下?还有,周氏私下调动的仆役去了哪里,你可清楚?”
她脸色变了。
“我没有证据要告发谁。”我放缓声音,“我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曾被怎样对待。你也一样。你儿子的前程被耽搁,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做主?”
她咬住下唇,指节泛白。
“我不是让你立刻交出什么。”我说,“你可以慢慢想。若愿意告诉我,哪怕是一张纸条、一段话,我都记你的情。若不愿,今日这话就当没说过,我也不会怪你。”
她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面前。
“这是……”她声音发颤,“去年冬,周氏让管事嬷嬷拿走的采买账页,说是漏记了一笔炭银。我偷偷抄了一份。还有这个——”她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她写给外宅的一封信,托人捎去城南,我没看清收件人名字,但内容提到‘银两已拨’‘莫再催’。”
我接过,打开粗略一看,心头微动。采买记录上的数目与总账不符,差额恰好够添置两匹云锦、三盒胭脂水粉——沈玉瑶最爱用的东西。而那封信虽无署名,字迹却是周氏惯用的圆润体,绝不会错。
“你留着这些,很危险。”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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