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发出一片新的叶。
树旁的土被人掘开,埋在那里的一块玉重新被拿走。轰隆隆一声响,天边传来一阵雷鸣。
雷鸣是一句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穿着鲜红的战袍。
……
我在1919年的夏天举起了鲜艳的旗帜,跟着一群年轻的面孔挥舞着拳头走上了街头。
我在1921年的夏天趴在一只红船顶上,看着阵阵的水波沿着小船推开,最终抵达岸边。
我在1928年的春天登上了一座风雷滚动的险峻山峰,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我在1931年的秋天听见了铁路边的一声炮响,然后是无数的枪声,无数的哀嚎,无数的嘶吼,无数的沉重的脚步声踏响在祖国的大地上。
1937年的夏天,我们在全国各地收到通电:
全国同胞,政府和军队团结起来,抵抗日寇的侵略。
团结起来。
我们和人们战斗在一起。我们和所有人战斗在一起。拿着斧头,挥着砍刀,捡起地上的枪。
是的。
我们。
我从土里取回阿乐,重新醒来的他裹着土,和那些从屋子里冲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我们战斗在土地上。
世界颤栗,浊气下沉,清气上升。
混沌开,世界上遍布着顶天立地的树。
如此茂密,如此强壮,根系相握在土里,树冠顶开天际。满世界都是盈盈满的绿意,成排的绿浪铸成牢不可破的墙。每棵树都带着伤痕,每片叶都和着风歌唱。
混沌开,天地现,天辽地辽,天辽地辽。
……
1945年,我在京城中心,爬上最高最大的那棵树。
树叶沙沙,树枝遒劲,我沿着古老的粗糙的纹理向上爬,手指满是泥土的痕迹。深深浅浅的绿意,大大小小的枝桠,我路过一团又一团白乎乎的魂灵,不声不响栖息在树的身体里,被年轮描摹,被鸟儿念想。
我登上了树顶,乾坤朗朗,天高地阔,山河舒展开,远方流云绕。或远或近的地面上,垒起一个又一个小丘,最大的那一个就在我的树旁,沉默的,安详的,是谁的栖息地。
呼啦啦呼啦啦,一群鸟惊起,一栋栋小小的屋子里跑出一群小小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面旗,只一会儿功夫,每一个小丘上都飘扬起一抹红,列列又灼灼。
孩子们开始唱歌。
唱那首我童年听过的歌。
他们足底的土地依然是鲜红色,仿佛空气没有氧化那些血迹,保留着他们最初绽开的色泽。
鼻尖依然能闻到隐隐的腥气,但那味道渐渐淡了,草芽的味道钻进来,清香味一点又一点放大,我看了看手上的表,时间快到了,时间快到了。
地平线正在泛起金黄色。
十万支金黄色的喇叭举向天空。
十万多金黄色的向日葵从旧梦中醒来。
再过几秒钟,太阳将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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