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打在衣衫上,谢柳裹着斗篷穿过街道,袖子里揣的玉佩贴着腕骨发凉。
潮生阁的牌匾在夜色中泛着血光,檐边系着的红绸被风扯得笔直,仿若悬在空中的残肢。
“姑娘是寻人还是寻物?”
门房里转出个提灯小厮,琉璃灯罩上画着双鱼戏水图。
谢柳嗅到灯油里掺着一股奇异的香,为防生变,她遂在斗篷下扣住三枚银针:“劳烦通传,我霍家来取桃花酿。”
小厮灯笼突然坠地,火苗窜上谢柳袍角,她匆促旋身避开时,暗处倏然刺来九节鞭,鞭梢一寸寸绽开的铁莲花直取咽喉。
“呵,太尉府的狗也配喝潮生阁的酒?”
讥笑声从梁上传来,谢柳反手甩出银针,却见鸦青色衣袖翻卷如云,将暗器尽数收入囊中。
“霍家的针,顾家的鞭,倒在我这戏台上唱起对台戏了。”
执鞭人落地时,谢柳不由紧紧盯着他,只因这张脸与三日前刺杀霍凡的幽州刺客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颗桃花痣。
鸦青衣公子忽然闷咳起来,苍白的指节攥住了心口的帕子,谢柳注意到他腰间悬着的药瓶,正是霍凡书房暗格里藏的小瓶罐,她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
“千秋公子若肯借一步说话,或许能解了这每逢雨夜就发作的心疾。”
她故意让斗篷滑落半寸,露出颈间的玉佩,道:“公子,我是可信之人。”
待到琉璃灯重新亮起时,谢柳已如所料般坐在潮生阁顶层的楼间里。
千秋公子蜷在软垫上,脚踝银铃随着咳嗽轻颤:“谢姑娘可知,此刻太尉府的人正拿着你的画像,在我们开的胭脂铺搜人?你既然来了,想来自也有你的理由,只是我向来不迎散客。”
他指尖掠过香炉,炉中升起的烟被他细碾慢挑,凝成同样的‘卯时三刻’四个字。
谢柳将凉透的茶泼在地砖上,轻柔地道:“公子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今夜若不让我见到盲琴师,明日潮生阁私贩军械的密账就会出现在顾衡案头。”
“好个玉石俱焚的法子。”千秋公子低笑,腕间银铃突然炸裂开来,迸出簇火焰舔舐墙壁,渐渐浮现出半幅溟月图,与谢柳怀中的纸卷恰好严丝合缝。
“还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好孩子,你猜为何潮生阁的暗道,与太尉府书房下的密室如出一辙?”他转了话头,蘸着药汁在案上画了朵墨莲,“因为十二年前督造这两处的,正是一位你我皆熟知的旧人。”
漏刻声里忽而掺进金戈之音,千秋公子神色骤变,扯过谢柳躲进衣橱间。
透过孔隙,谢柳看见另一个鸦青身影跨进门来,腰间佩剑还在滴血,那人面容与千秋公子别无二致,只是桃花痣生在眉梢。
“弟弟,你又把药渣倒在花圃了,喂给那些尸骨有什么好的。”阁主剑尖挑起千秋公子的帕子,“说过多少次,这些脏东西该埋在墨池底下。”
他突然贴近衣橱,剑锋擦着谢柳鼻尖划过,“你说是不是,谢大小姐?”
千秋公子推开暗格机关,将谢柳推进密道,在石板闭合的瞬间,谢柳看见他吞下整瓶药丸,眼尾的痣沾了血渍:“兄长,我们该清算下当年你给母亲下蛊的旧账了。”
兄弟俩的笑声与剑刃相击声绞在一起,渐渐被水声淹没。
谢柳脚步渐渐加快,密道尽头坐着个抚琴的白衣人,琴身嵌着七枚银钉。听到脚步声,他指尖在弦上一挑:“姑娘,可闻到什么花香?”
谢柳举起玉佩的刹那,琴师站起身劈开琴腹,取出卷泛黄的天工谱纸页:“阿姐临终前说,当双鲤重游墨池日,便是沧溟水竭时。”
破晓的晨光渗进密道,谢柳展开残卷,发现边缘沾着抹胭脂,与霍凡珍藏的信如出一辙。
琴师摸索着点燃了灯,火光里他的轮廓渐渐与霍凡所描述的某张面容重合,谢柳按住他拨弦的手:“墨幼安?怎么会是你?”
潮声阁外忽然响起太尉府亲卫的呼喝,琴师将商道图塞入谢柳怀中,果断转身撞向琴身银钉。
血溅在天工谱上的刹那,泛黄的纸显出水师战船的龙骨图样。
“阿姐当年用命换来的秘密……”他倒在血泊里释然笑了,“终于……能沉冤昭雪……”
谢柳忙攥着染血的图纸奔出密道,却正撞见千秋公子倚在廊柱下。
他心口插着阁主的佩剑,手中却紧握个药瓶:“把这个,交给霍凡。”
瓶底刻着小小的墨莲,与十二年前墨四小姐茶器上刻的分毫不差。
翌日,谢柳混在运酒的车队里离开潮生阁,车辕上绑着的绸缎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令牌的一角,正是昨夜太尉府亲卫持有的虎头符。
晨雾漫过街巷时,谢柳在颠簸的酒车里攥紧了染血的图纸。
千秋公子临死前递来的药瓶贴着心口发烫,瓶身上浮凸的纹路硌得人发疼。她闭目倚在酒坛间,忽听得外头更夫敲着铜锣唱道:“潮生阁里菩萨面,白日修罗夜神仙——”
这俚语倏然勾出她来时好几日前在茶楼听来的闲话,彼时她扮作采药女,竹笠下压着霍府暗探的令牌。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都屏息听着那桩奇闻。
“却说潮生阁主有对双生兄弟,白日里那位活剥人皮点天灯,到了夜里却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老翁颤巍巍捧着茶碗比划,“上月我们幽州城南瘟疫,有人瞧见着那鸦青衣公子夜半在破庙施药,那眉眼慈悲得跟画上的药师佛似的。”
谢柳当时正往药篓里塞止血草,见到茶寮外闪过抹鸦青色衣角。追出去时只捉到一缕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如今想来,那该是千秋公子发病时用来镇痛的药香。
酒车碾过路的声响,渐渐与记忆里某个雨夜重叠。
那是她少时那年,太尉府后巷总出现个药棚,有次偷溜出府,她亲眼见身着鸦青色的人蹲在泥泞里给乞儿接骨。
那人侧脸映着灯笼暖光,鼻尖凝着的汗珠将坠未坠,恍若菩萨低眉时垂落的杨枝露。
“公子为何夜里行医?”
她曾隔着雨帘发问。
身着鸦青衣的人腕间银铃轻响,将药囊系在小乞丐腕上:“因我见不得光啊。”
回眸一笑间,她看清他眼尾桃花痣红得妖冶,好似菩萨被溅了滴心头血。
酒车猛地颠簸,谢柳额头撞在车壁,疼痛激得目中清明。
千秋公子咽气时的面容突然清晰起来,他唇角噙着笑,眉间三道褶皱却如莲台叠瓣。想来这般情状她原是见过的,是在皇城里佛堂供奉的水月观音上,他低垂的慈悲里藏着丝丝苦意。
“姑娘,前头过水门关要查车。”驾车的老汉压低了声音,“您且往酒坛深处躲躲。”
谢柳闻言蜷了身,鼻尖却嗅到千秋公子塞给她的药瓶正逸出异香,混着酒气竟无端催出段本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她作为客宾初入霍府第二年,上元夜偷溜去逛庙会,长明灯海里撞见个戴修罗面具,身着鸦青色衣衫的人,正往河灯里塞银票。
面具掀开半寸时,她瞥见对方下颌有道新愈的疤,像菩萨玉被顽童磕破的缺口。
“小妹妹迷路了?”那人递来盏兔子灯,袖口滑落寸许,露出手腕狰狞的鞭痕。
她后来才知道,那伤痕是幽州巫族惩戒叛徒的刑罚。而今忆起,千秋公子执鞭的右手腕上,分明也有同样的印记,只是被帕子掩着,约莫是不想让谢柳瞧见。
官兵查车的呼喝逼近,谢柳屏息缩在酒坛阴影里。
忽有稚童哭闹声炸响:“娘亲看!莲花开了!”
她透过酒车缝隙望去,见个身着雅青衣衫的人立在桥头撒纸钱,折成的莲花舟顺水流淌,正是千秋公子昨夜用来引开追兵的障眼法。
那袭鸦青色的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谢柳却觉寒意刺骨。
实在太像了,这背影与霍凡书房那幅未完成的工笔重合得分毫不差。
画中执伞的墨四小姐回眸浅笑,伞下阴影里也藏着个模糊的鸦青衣的轮廓,似菩萨又似修罗。
“放行——”
谢柳不知为何,突然就顿悟了:千秋公子眼尾那颗桃花痣,与霍凡珍藏的信上残留的胭脂,原是同一种北元朱砂所制。当年墨四小姐及笄礼用的口脂,怕也是这般殷红如佛前赤莲。
酒车驶出关口时,朝阳正破开云层。
谢柳借着天光细看那药瓶,发现墨莲纹的叶脉里藏着行小楷:慈渡三十二愿。
这是前朝高僧为解瘟疫发下的宏愿,刻在此处,倒像是某种自嘲的谶语。
她忆起昨夜衣橱里的惊鸿一瞥,千秋公子吞药时脖颈绷紧的弧度,像极了庙会上看到的吞剑艺人。
那些褐色的药丸,她在霍凡书房见过的,以曼陀罗花为主料,佐以砒霜镇痛,分明是饮鸩止渴的毒方。
“他每夜救人时,都在慢性自戕,一点一点地走向死路。”
谢柳摩挲着瓶身喃喃。
茫茫雾散尽处,官道旁闪过座破败的观音庙。
褪色的帷幔后,着了鸦青色衣公子给产妇接生的画面蓦地浮现。
那夜暴雨如注,他跪在血水里剪脐带,鸦青衣下摆浸得暗红,却把最后的参片塞进产妇口中。
乱世中,倒难能有纯粹之心。
“为什么?”她当时攥着药箱追问,因为霍凡教她的,是人人皆生于欲,长于欲。
有权势的,往往城府极深,难以碰触。
千秋公子将婴孩裹进自己外袍,眼尾桃花痣在雷电中红得凄艳:“因我兄长白日造的孽,总得有人夜里来偿。我与他,他与我,本就没有分别。棋中人,戏中身,难以逃脱。”
这话如今品来,竟与霍凡那句‘执子之人亦在盘中’异曲同工。
酒车拐进林间小道时,谢柳摸到怀中的海防图。
图纸边缘的胭脂印蹭在指尖,她鬼使神差地往唇上抹去,铜镜里惊鸿一瞥的红,与记忆中千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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