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的声音在房间内轰然炸响。
彤云掸去浮尘的手一颤,心道不好,不知小姐是什么时候醒了,若是方才她们背地里说的那些话被听去,可是一场麻烦。
她赶忙放了掸子快步走进去。
只见清瘦人影立于窗前,一身素白绸裙,浓厚墨发微微蜷着,如瀑布般倾落。
她在哭,细长洁白的颈子低低垂着,肩膀松动,寂寥的身影在黄昏下令人心涩不已。
“小姐......”彤云低低唤了一声后便不动作了,束手垂首站在池棠身后。
慢慢地,池棠沿着镜台坐下,默不作声了。
彤云瞧了一眼,再瞧一眼,终是大着胆子上前,举起檀木梳子替她打理乱发。
纤细的指尖在浓密的黑发间穿梭,将结节轻轻地分开,捋直。
池棠安静地看着夕阳的光一点点褪去,苍白的小脸一片淡漠。
“你们说稚童不会有事的,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昏过去之前听到彤云这么说了一句。
彤云闻言不免有些诧异,心道如此重大的事情王上竟然没有和池小姐说过吗?转念一想小姐才苏醒不久,与王上见的那一面也只顾上发泄怨气了,想来王上还没来得及同她说。
“这事我也是听九统领说的,他说王上用法子暂时羁留了那个孩子的精魂,又说大祭司正在想办法,我也不明白其中更多的关节,不如我替您将王上请来?”彤云试探询问。
拢在膝盖上的指节无声收紧,池棠眼睫低垂,“只能听他说吗?可我现在不想见他。”
她的声音带着粗粝的嘶哑和厚重的鼻音,随着话音落下眼圈又不自觉地泛红了。
这般脆弱无助的神情令彤云也忍不住心酸,情急之下道:“不见王上的话,大祭司也是可以的!”
*
彤云有些懊恼地站在门扉前,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大包大揽要替池棠去找大祭司的。
她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如何能面见到大祭司,只好再去寻寻九统领,看看他有没有办法传话。
她推开门,才迈出一只脚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王上还在这里!?
花树下的青年闻声抬头,沉如静水的眸子看到彤云出现时掠过一丝期待。
他以为池棠派人寻他。
于是大步行来。
小姐才说不想见王上。
此时让王上进去了不免又是一顿争吵,让彼此难堪,还得挂她一个办事不利。
彤云不由得焦头烂额。
眼瞧着裴方翎已经走到门前,她毫无办法,只好赌一把池棠在王上心中的分量。
“王上请等一下!”她啪得伸出两只胳膊顶住门框。
余光里青年玄色衣摆停下,还随着余力轻轻晃动,静静的却透着无形的压力。
彤云心惊肉跳收回手,硬着头皮道:“小姐将将苏醒,让我去请大祭司,小姐说......暂时不想见王上。”
彤云的声音低低地坠下去,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也不敢轻易从门口闪开。
她害怕得浑身都是冷汗,藏在袖子下的指头牢牢纠结在一起。
等了片刻,面前忽然金光一闪,伸出一块龙头令。
金色的大龙威严地盘踞在令牌顶端,靛蓝色底漆上泥金隶书着圣王敕令四个大字。
这是代表王上的令牌!
彤云大吃一惊,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瞪着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裴方翎。
“拿去,”裴方翎让开道路,“想要找谁都不会有人拦你。”
“......是,是。”彤云连忙双手捧过令牌,心中犹自巨震,连话都说不太明白了。
得了令牌,彤云疾步走下台阶,正要出院门的时候,裴方翎喊住了她。
“如何了?”
彤云脑袋还是懵的,乍一听并未听清,“您说什么?”
“她还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耳朵真有毛病了,竟然从那不近人情的王身上听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
“不太好,”彤云摇摇头,想想又指着自己的眼睛,“小姐的眼睛哭肿了,可是我们没有消肿的药物。”
*
下榻的地方一座五进院落改的旅店,裴方翎让人一口气全租了下来,大祭司等人住在前面的院子里。彤云捧着龙头王令,一路上畅通无阻,遇到的护卫纷纷下跪行礼,弄得她战战兢兢,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她们真的伺候对了主子!
一路畅行,到了大祭司门前,彤云将王令递给护卫们看,众人皆是面色一肃,迅速将大祭司请出来。
拉什尔神色匆匆跑出来,见手持王令的是个小丫头不由得诧异,等问清缘由之后松了一口气。
“原来为这件事情,”拉什尔亲切地笑着,“这不是什么大事,阿娜娅你带我去吧。”
拉什尔唤的是彤云在家里的名字,只要是古都依草原和圣宫的孩子,拉什尔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自从接过母亲的职责成为预备宫中选侍,有了个南方名字,就很少有人再叫她阿娜娅了,猛然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听到有人唤起自己的乳名,彤云忍不住鼻子发酸,愈发觉得大祭司亲切可靠。
拉什尔随着彤云到了后院,一进门先看见的仍是那个人,只是从花树挪到了门前。
裴方翎安静伫立,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鸽灰色的晚霞落于披风之上,恍惚间拉什尔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身披熊毛大氅的男人。
他拿过王令独自走上前去,几乎没有发出惊扰的声音。
“王上。”他毕恭毕敬将龙头令捧上。
“嗯。”裴方翎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王令。
这时候拉什尔看到他手上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箱。
“这是消肿的药物,带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是。”拉什尔接过药箱,没再多问什么。
他是裴方翎的祭司,也是他的老师,更是他的臣属,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解释。
拉什尔捧着药箱往前倒腾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裴方翎。
“王上,可否使臣自作主张一些呢?”
拉什尔说话的时候,裴方翎的目光始终停在窗户边上透出的模糊人影上。就是听见拉什尔询问也未曾移开。
“但使得她宽心,万事有我来承担。”
有了保障,拉什尔信心大增,自信满满地叩响门扉。
“小姐,拉什尔来见!”
声音比预想中的更苍老一些,池棠放下茶杯,看着春夏秋冬四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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