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干净舒适的大床上，头顶是散发着香馨的藕荷色帐子。
她茫然地转动眼睛，身边传来一声声娇柔的欢呼。
“诶！你们看，王妃——啊，池小姐醒了！快去把王上请来！”
有人打开门小跑出去，数个年轻的侍女一起围过来，有人扶着她坐起，有人往她身后塞枕头，有人捧着药碗莲步轻移。
彤云记着王上和大祭司的嘱托，将一直温着的药碗捧到池棠面前，半倚在身子坐下，舀起一勺送到池棠嘴边。
池棠冷漠地扭开脑袋。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彤云笑意盈盈，柔声答道：“这儿是燕州阳君城的客舍，我们是王上安排来照顾小姐的侍女，小姐可以唤我彤云，余下四位姐妹以春夏秋冬排序，这是春灵，这是夏云，这是秋雁，冬枝去请王上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安排我们就是。”
池棠定定看着这一群千娇百媚的年轻姑娘，淡淡一笑：“难为他出远门也带上这么多姑娘。”
彤云一听这话便知道池棠误会了，连忙起身解释道：“池小姐莫误会！自先王妃薨逝，宫中侍女都被打发到了宫外，我等姐妹原也是在宫外的。只不过昨夜宫中突传急诏，将我们姐妹五人急速从北境送来，今儿天擦亮咱们才到的城外，就连衣裳头饰都未曾更换，不信您瞧。”
彤云说着捧起自己的头发，果然是北境装扮，和中原不同，春夏秋等四人也探出手上护腕并衣裳袖子，都是贴身长袖，只脱去了厚重外衣。
“我没有别的意思，”池棠伸手去拉彤云，只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我只是讨厌他罢了，不好意思，对你们发火了。”
话音轻轻落下，彤云和春夏秋四人都怔愣了，恰逢冬枝领着裴方翎走到门口，淡如霜雪的男子长身挺立，默然不言，想必是把池小姐那番话全都听进去了的。
一时之间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阳光明媚，这里头却冷得吓人。
春夏秋冬四人巴不得缩进地里，眼巴巴看着最大的姐姐彤云，希望她来解围。
彤云端着药碗楞了好一会儿，小心地提着裙子起身，“池小姐，医师说这药需得按时服用，还是先吃了药吧。”
她心里清楚池小姐在王上心中的分量，加之方才一阵下马威，彤云多少有些畏惧这个女子，转身递药的姿态也极尽可能的低俯，生怕又惹到了池棠。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池棠没说什么就接过了药碗。
“你过来。”池棠头也不抬对着裴方翎招呼，姿态倨傲地像是在唤狗。
彤云听得胆战心惊，她没有在宫中做过事情，可当初那一场剿杀大长老叛乱的战事她亲眼所见，不过一夜之间，声名赫赫的大长老便身首异处，他的家族也被连根拔起，在她的印象了，王上一直是个专制冷漠的君主，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放任他人爬到自己头上。
然而就在下一刻，凌冽衣角划过视野，裴方翎脚步急促地走过，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腰上一对玉佩发出连串清脆的碎响。
“姐姐，我在。”他两步就走到床边，不敢坐到床侧，便委身蹲在脚榻旁，仰头看着神情恹恹的女孩。
“你拿着。”池棠把药碗递出去。
裴方翎不敢耽搁，立刻双手接过。
气氛看起来还算不错，彤云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色，松了口气，正打算站起来。待看清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又咚得一声齐齐跪下，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
浓稠的药汁顺着额发一滴滴流下，在素洁锦袍上开出一朵朵花，池棠捏着空空如也的勺子，看着药汁从裴方翎头上倾泻而下。
她把药泼在了裴方翎的脸上。
然后勾着嘴笑起来，裴方翎一动不动，任由药汤在那立体分明的脸上蜿蜒。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没有。”池棠再舀起一勺泼过去。
药汤是彤云精心温着的，还带着温度，溅入眼睛本是疼的，裴方翎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池棠道。
“那就再泼，泼到姐姐开心为止。”
“你生气吗？”
“不气。”
“现在呢？”
“不气。”
“你现在想要杀了我吗？”
“不杀。”
“杀了我吧。”
“不杀。”
池棠每说一句就泼裴方翎一勺，直到深深的药碗见了底，再也舀不起什么，裴方翎的额发，紧实扣好的前襟都湿透了，紧紧贴着喉结，让每一次滚动都格外明显。
他狼狈到了极点，目光却依然乖顺清澈，从始至终一瞬不瞬地凝在意中人脸上。
池棠甩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生气吗？”
她轻轻地对裴方翎说，温柔得就像从前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太阳照常升起，每一天都是充满幸福的时光。
“只要你高兴，对我如何都可以。”裴方翎温柔而坚定地说。
池棠伸出手，轻轻地捧住青年湿漉漉的脸庞，“真的不杀吗？”
她一边说一边像主人摸狗那样揉捏玩弄着裴方翎的耳垂，感受着那处逐渐升高的温度，逐渐泛起的绯红，而青年的面容依旧清隽柔和，双眸明亮，乌黑如水。
“真的。”
话音刚落，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彤云呜得一声绷紧身子，冷汗立马就下来了，滚滚地沿着额头透入地毯。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在止不住地发抖。
池小姐竟然、竟然掌掴了王上！
池棠举着火辣辣的手，胸口处泛起针扎似的疼，她说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厌恶不是恐惧，只是很酸很胀，很想不管不顾地蒙头大哭。
连他都骗她，她还有谁可以相信？
裴方翎被打的一侧泛起红痕，他静默了片刻，伸手拉过池棠方才打了自己的手，沉默地送去灵力为她缓解疼痛。
掌心的刺痛缓解了，池棠却愈发鼻腔泛酸。
“滚。”她颤着声道，“我不想看到你。”
池棠强横地抽走自己的手，转身藏入锦被之中。
裴方翎空悬的手停滞良久，缓缓收了回去。
“好。”他的声音不改往日的谦和纵容，站起来一一掖好散落的锦被，“我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姐姐爱吃的饭菜，姐姐不喜我，不必虐待自己，想吃什么叫侍女去取。晚些时候，我也会让人来送午饭的，我在外面，随时喊我就是。”
池棠沉默不语，任由裴方翎像照顾孩子那样替她扯好被子，等到门扉轻轻关上，彤云她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时，她终究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瞬间似乎很多事情同时翻涌上来，稚童的死，裴方翎的欺骗，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哭所以就哭了，原本只是低声啜泣，到后来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彤云等人都来安慰她，一会儿说裴方翎没有坏心，一会儿说稚童不会有事的，大祭司正在想办法......池棠统统听不进去，用力攥着被子的边缘不肯出去，她害怕再受到伤害，宁愿躲在小小的蛋壳中哭到窒息。
彤云听得被子中的哭声逐渐力竭，也不敢再劝了。如今天还闷热，池小姐又闷在被中，恐怕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偷偷打开背后侧门让春夏秋去找些冰块，她和冬枝安静站在门侧等候。
不多时冰块搬来了，五人轻轻摇动罗扇，凉气很快便充满了室内。不知是温度降下来了还是池棠累了，哭声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彤云大着胆子去掀开被子，只见被中蜷缩的女孩已经熟睡，身下压着的枕头不知是被汗还是泪给浸透了。
这边彤云等人忙着给池棠换掉湿透的被褥，庭院中一人长身肃立，错落的日光透过花树落于身上，阳光明媚的日子也驱不散周身的寒意。
裴方翎没有走，出了屋子他就站在庭院中，听着里头的哭声从弱变强，再一点点消失，藏于袖中的手几度松紧，最终还是强行忍下破门而入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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