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神魂的一缕?”池棠苍白的面孔上流露出迷惘的神色,被这两个非同寻常的词汇给震慑住了。
而拉什尔只是平和地点点头,好像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
“不错,这算是古术中的一种,束魂复生,那个孩子的神魂无恙,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一个适合的时间令其神魂归位而已。王上令凌元帅先行回宫,也带走了那孩子的身体。圣宫自古以来负责看守神兽圣骸,羁押妖兽,在保存东西这方面比道盟更加严密。池小姐不必担心那孩子的安危,王上亲自负责此事,不会有差池的。更何况稚童是小姐心心念念之人,王上自然更加用心。”
拉什尔有意如此说,说罢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暗中打量池棠的反应。
果不其然从她脸上捕捉到转瞬即逝的一瞬懊恼。
是今早对裴方翎恶语相向的惭愧。
她只知道裴方翎隐瞒身份一事间接害死稚童,却不知道他后来做了这样的事情。
她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下意识朝门外瞥去,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院中有灯火,却看不到人影,想来他已经离开了。
也是,北境王日理万机,自己还那样对他,能等到下午,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小姐还有什么别的疑问吗?”
池棠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问裴方翎还好吗,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算了,此时此刻已非彼时彼刻,难不成还希望两人能像之前那样相处吗?
他不再是她的弟弟了,也不再是裴方翎了,她也没有那个心力再周旋于如此繁杂的关系之中。
就这样吧。
“没了。”池棠轻轻摇头,抬起眼睛看着摇晃的灯火,笑容恬静,“如果可以的话,劳驾大人您替我谢谢王爷吧,我们非亲非故,他却照顾我良多。”
“什么叫做非亲非故?”
凉凉的声音穿透门扉而来,门厅洞开,裴方翎迈着沉缓步伐走来。
拉什尔和众侍女纷纷站起行礼,池棠楞了一下,想到目前自己的身份,也跟着缓缓起身。
她压根没怎么好,身体还是虚弱,只是站起来片刻就开始双腿发虚,脑仁刺痛了,只是她没显露出来,看向裴方翎的目光依旧平和温顺,充满感激。
充满感激。
裴方翎掐在袖中的拳一寸寸收紧了,他讨厌这种眼神,显得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为什么不给小姐传晚饭?”裴方翎看着空空如也的餐桌,目光愈发阴沉。
负责传菜的夏云和秋雁立脸色一白,仓皇下跪,还没等开口解释,池棠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我没什么胃口,不关她们的事情,大人不要怪罪。”
大人?
就这么着急和他撇清关系吗?
他在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吗?
清瘦而倔强的身姿观之令人心颤,又令人心疼不已。
池棠垂着头不去看裴方翎的神色。
等不到回答的裴方翎步步逼近,看似平静的脸下翻涌着酸楚的心绪。
“你们先下去,把晚饭传上来。”
春夏秋冬等人松了口气,连忙赶着下去做事,拉什尔随着她们出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张望,裴方翎高大的身姿正好遮挡了池棠,从外看不到少女分毫。
晚餐一一摆好,室内只剩下两人。昔日无话不可说,无话不能谈的两人静坐对立,沉默无言,只有更漏一点一滴地煎熬光阴。
池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下头拒绝与裴方翎对视。
碗筷叮叮当当地响着,裴方翎把剔好刺的鱼肉送到池棠碗里,“姐姐,原来我们是非亲非故的人吗?”
池棠心尖止不住一颤,却依旧道:“是啊,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嘛。”
“是吗?”裴方翎没有抬头,剔完了鱼刺又开始剥虾,那双惯用来执掌王权,杀人定鼎的手做着细致的活计,“那谁在你的心里是有亲有故的?你的新弟弟?他比我更好,是吗?”
他仰起脸,眼底似有一把暗火要烧入池棠的心底去,刺得池棠心头震颤。
“不是这样的,只是,”她默默捏紧碗沿,“稚童是为了不伤害我而死的,我对他有愧,自然希望他好。你救他,我很感激。”
“那我们呢?我们之间从此便恩断义绝了吗?”
“不,不是......可难道又能回到从前那样吗?那样真的有意思吗?”池棠一股脑说出心底话,“你没办法继续装成小孩,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当成弟弟看待,为什么还要欺骗彼此粉饰太平——这真的太累了,十多年了,我不想再继续玩下去了。为什么不能你我都后退一步呢?”
“你一直把这当成游戏吗?”
“对啊,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游戏,都是假的!”
“那为什么还要为那个小孩的死难过?”裴方翎缓缓道,“反正这一切都是假的。”
池棠怔愣的瞬间被裴方翎夺过了话头。
“因为你从心底里还是希望,我们都是真的对不对?”
池棠没有回答,裴方翎也不需要她回答。
“姐姐,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着将手浸入铜盆中慢慢清洗油渍,“我从出生的那刻起就害了一个人,此后的日子里更是肆意妄为,经我手下直接间接落下的人头何止百个?我既残暴,又自私,想得到什么就无所不用其极,唯独对你,我要思忖再三。”
“......”
“你不想再玩那种过家家的游戏了当然可以,没有谁能一直活在美梦中。可是我想说,你觉得是假的东西,对我而言就是真的。无论是过去的时间还是我的心。你当过去那个裴方翎死了吧,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真正的裴方翎,他是北境王不错,但同时他的一切都属于你,他请求你重新审视他的心和爱,然后允许他留下吧。”
池棠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到,蹭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充斥内心的愤怒还是羞耻,脸却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不行,我早说过我们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小棠。”裴方翎出奇地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池棠的拒绝而失态,“我刚刚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想要什么就无所不用其极,稚童还在我的手上,我保管着他的神魂,他是死是活取决于我,更取决于你。”
“你威胁我?”池棠心如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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