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方翎很肯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在那个人一闪而过的瞬间，那个法阵，在种种杂糅的力量中，有一丝独属于裴家的力量。
北境圣宫与道盟来往不多，从力量体系到术法都有天壤之别，裴氏一脉的血统更是独特，从拥挤的人潮中穿梭过，他也可以准确辨认出同族同宗的家人。
可问题就在这个地方，往上数五六代，裴家一直单传，且不许族人无故离开北境，如今在外偶遇如此情况，定然事出有因。
拉什尔是父王留给他的大祭司，见证过他的诞生、北境动乱、大长老叛乱，如今他是宫中唯一留下来的老核心，裴方翎想他或许隐瞒了什么，至少，还有一些不曾告诉过他的事情。
晨光给云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线如金子般洒落，成群成群的大雁掠过青空，飞往南方过冬。
拉什尔突发其感，仰着头道：“天上有候鸟，随着一年四季的迁徙往返；水里有洄游的鱼儿，时机到了，他们就要回到故乡繁衍生息。人也是天地间的一份子，或许在某一个时刻离开故土很远很远，可终究会回到那个地方吧。王上，你还记得那年我给你讲圣宫故事的时候吗？”
“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在青山城。”裴方翎转身看着拉什尔，“十二位祭司中还有八位是父王的老人。”
“是的，我们每晚见面的那条河水是叫做临沧水吧？真是好听的名字，夜色下澄澈的水汩汩前行，就像春日开化的雪水流过草原。王上诞生后不久，我回了一趟古都依草原，按道理这是不应该的，可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向师父告了假，师父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斥责我的不忠，他却给我牵来他的灰马。”
拉什尔忽然沉默了，目光悠远地投向天空，仿佛那匹灰色的马儿还在身边。
“他对我说，拉什尔你去吧，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去帮你草原的阿妈做做农活吧。就这样我骑上那匹老马回到了古都依草原，所有的行李只有一把算筹。我住在阿妈的帐篷里，早上带着羊群到半山腰上放，看着它们像云一样漫上来；傍晚带着猎犬检查草窝里的陷阱，把野兔和野老鼠绑在大狗背上，它们奔跑在山坡上的背影就像是真正的狼——那是一段惬意的时光，可我的心总不得安宁，就像每个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人一样。”
“你犯了什么不可饶恕之罪？”
“那是真正不可饶恕的罪过，王上，”拉什尔的眼神中流露出抵挡不住的哀伤，他沉重道，“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了。我背上从圣宫带出来的算筹，骑上灰马跑到最开阔的草地上。算筹一字排开，我对照着天上的星辰行迹一点点地演算，却一遍遍地错误，直到第三十八次推演，我终于得到了那个答案，神告诉我，预言是真的，他也依然活着！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我害了您和他的一生！”
拉什尔的声音有些哽咽，裴方翎安静沉默着，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拉什尔的脸上。
“你说的是什么预言，我从来不知道。”
“先王留下遗诏，我应当将这个预言在您迎娶王妃之时告知给您，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只好现在告知于您。北境圣宫历来流传着一个预言：‘若出现两个王，年幼者会摧毁一切’，这个预言已无数次的应验，几乎成为圣宫的诅咒。先王为避免您与孪生兄弟同室操戈，决定杀死小世子，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去执行。”
裴方翎猛得回过身，眼神中透露出震惊，还有一丝茫然，意识到这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他很快收敛了神情，只是藏在袖中的拳头依然紧紧地握着。
拉什尔沉重地闭上眼睛，话音落下的时候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是你没有照做。”裴方翎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是的，我将他放在了一个小村落的门口。”拉什尔的心情远比自己想的平静，“后来他被一户人家收养了。”
“收养了？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裴方翎紧捏的拳无意识松了松。
“不多久北境动乱，小世子不知所踪。后来王上决定留在外面，为避免有心之人发现端倪，我与诸位祭司商议选取年纪相仿的孩子伪装王上......那个孩子，就是偶然中被找到的小世子。”
“我作为王上的祭司，理应在那时杀掉对方，可我还是像几年前那样懦弱，我留下了小世子，令他扮演王上。可或许命中如此，他发现了预言，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在某个风雪大作的夜晚，他消失了，从此不知所踪。”
回忆起那夜人去楼空的景象，拉什尔仍然觉得像梦一样虚幻。分明是守卫如此森严的阁楼，上不入天，下不入地的地方，可那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消失了，就像一堆泡沫，走着走着消散得无影无踪。
预言应验了，正在应验的路上，心中充满仇恨的年幼者回来了，就像洄游的鱼或者候鸟，不管走得多远终将在某个时刻回到他的故乡。
“或许我那个时候不应该心软，当时一念之差，而今成了灾祸的开端。”他长长地叹息着，不再说话立于一侧，等候王上的处罚。
但裴方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一念之差倒也差得不错，至少不必使我担上杀弟的恶名了。”
拉什尔愕然：“您不生气吗？”
“气什么？怕他来和我争这个王位吗？”裴方翎轻轻拍着粗糙的树干，粉碎的干屑落到手上，他面无表情一一拂去了。
“我姓裴他也姓裴，我是父王的儿子他也是，既然一母同胞，他自然也有这个权利。若是我输给他，那证明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子，我无话可说。至于他要寻仇解恨，那更是合乎情理，无可辩驳。你两次放了他并非不忠，只是有此善心而已。我听说你名字的意思是真诚与善良，能像你这样名副其实的人可不多了。”
“王上......”拉什尔心潮澎湃，大受触动地瞻仰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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