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棠走到稚童身后,看着他被撑破的衣服底下起伏的脊梁,伸出手去。
按上肩膀的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孩子的颤抖。
“你说我们是同类的对吧?那你也一定不会伤害我,对吗?”
她更加用力握住稚童的肩膀,稚童没有说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池棠看见晶莹的泪水沿着他的脸侧滑落。
他试图说些什么,剧烈的疼痛却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这副人造的躯体中,同时贮藏着妖气和灵力。
当灵力占据主导地位时,稚童就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当妖气占了上风,他就会露出原本的面貌。
称之为神兽,却长着妖兽的面孔。
他大口吸气,用尽全身力量与体内的妖邪之气做斗争,一旦妖气盖过理智,他会失去控制,变成彻头彻尾的屠夫——就像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失败品一样。
不,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最完美的作品,他不会,绝不会就这样变成怪物。
稚童浑身紧绷,牢牢抓住池棠的手,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骨刺嶙峋的脊背颤抖着,一点点敛去锋芒。
*
林地里一片狼藉,清晨的雾霭在光照下闪耀着朦胧的光,裴方翎站在光中,垂首看着地面上瞬移阵法的痕迹,让人看不清神色。
大祭司率领众人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腰上悬挂的紫贝配饰在风中清脆作响,身后众人以目相视,大祭司置若罔闻,像柄笔直的长枪矗立原地。
从跟上到如今,他没有说一句话,却总是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的大长老之死。
王上在外十五年,宫中大小事务全都归大长老协理,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老了,老到神志不清,老眼昏花,竟然试图逼宫谋反。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观星台上测定流星,只见东面雪山上突然亮起一线光芒,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那是大长老暗中积攒的兵马,他们从远处沿着山坡,像云一样漫上来。雪亮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光芒,画着黑豹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真是好一派威风凛凛的场面,大祭司抬起头仰望星空,浩瀚星海中,代表帝王的紫薇依然稳固如常,他知道,大长老必死无疑了。
事情的结束比他预想的要快,远在三千里外的王上一夜赶回,天亮前结束战斗。
大长老死了,他的军队被接收改编,他的家产被没收,他的家人则被杀死或流放,一夜之间那个曾经统摄了圣宫十五年的人变成了不可提及的禁忌。
没有人主动提起大长老,没有人再谈论他的名字,一场大雪下下来,人道和兽径同样的销声匿迹。
这就是北境圣宫原本的面貌,那么广大又那么狭隘,那么宏伟又那么不堪。
十五岁的时候他来到圣宫,见过先王和先王妃,记得先王妃诞下世子们的那天好大的鹅毛雪,通宫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摇摇晃晃的灯,上到祭司下到奴仆跪在长街中,呵出的白汽像云一样在头顶笼罩着,小小的他挤在人群中,领巾也被汗湿透了。
或许是过了一炷香,也或许是半个时辰,先王妃身边的嬷嬷喜气洋洋地从宫门后钻出来,手里捧着王妃的金丝花篮。
她说王妃诞下小世子,母子平安,王上要封赏全宫!
金色的钱币从嬷嬷手中一捧捧地撒出去,大家都高兴起来,喊着万福万岁拾捡赏钱,他也跟在里面转,转着转着,他忽然抬起头来,不知为何就看向了敞开的宫门,嬷嬷脸上带着红润的笑意,可眼神却那么悲伤,抛出钱币就像抛出泪水。
金子忽然变得很刺手,他松开指尖,哗啦啦撒了一地,有人立刻扑上来抢夺,把他推出了人群。
他倒在雪地上,眼睛依然看着宫墙的上方,他听到了哭声,在喧闹的祝贺中,王妃正在悲伤地哭泣。
“拉什尔,快过来!”师父站在敞开的宫门前朝他招手,作为先王大祭司的师父是除了王上外唯一有资格进入王妃寝宫的男人。
老头儿穿着敞开的羊皮袄,精瘦精瘦的肋骨暴露在寒风中,可他却像不怕冷似的,红鼻头上一层细细的汗。
他朝师父跑过去,师父拉住他往寝宫中走,力气大得惊人。
路过嬷嬷的时候拉什尔一瞬不瞬地看着嬷嬷,可嬷嬷没有看他一眼。
王妃寝殿的门紧紧关闭着,先王站在门口,熊皮大氅上厚厚一层积雪,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山似的背影比拉什尔在王座上看见的更加威严雄壮。
他正要跪下去,师父紧紧地拉住了他。
拉什尔不明所以地看向师父,可师父也没有看他,只是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一位宫女将带着温度的包裹塞进他的怀中。
他不解地看向老师。
老头说:“拉什尔,你要效忠的主人已经来到世上,你是否愿意起誓,今生只效忠于他。”
一位大祭司终其一生只能效忠一位主人,拉什尔早知道自己会是新王的大祭司,立刻跪下,面对紧闭的殿门起誓,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好,那么现在就去为你的主人做第一件事情吧。”师父将颤抖的手搭在拉什尔的脑袋顶上,这个总是疏离的老头儿忽然变得很亲切,拉什尔甚至从他眼中看出了水似的伤感。
“拉什尔。”老头的叹息似一首潺缓的哀歌。
师父紧紧握住他的手,“拉什尔,去吧,跑进北面的朔方大谷去吧,将这个包裹埋在神树下。不要问这是什么,也不要好奇地打开,这是你为世子做的第一件事,要好好做。”
拉什尔点点头,抱紧包裹正要离去,先王喊住了他。
“拉什尔,你的全名是什么?”
“拉什尔.明罕。”
在他们古都依族话里的意思是真诚与善良。
“拉什尔.明罕。”先王点点头,“我记住了,感谢你为我的儿子所做的一切。”
身材魁梧的男人蹲下来拥抱了他,或者说拥抱了那个包裹,那个瞬间拉什尔感到温热的包裹轻轻颤动了一下。
拉什尔从小侧门跑出了圣宫,朝着朔方谷的方向跑去。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雪几乎堆到了齐腰深,拉什尔一步一踉跄地在雪面上爬行,兔狲毛长筒靴里不停地灌着雪,他有些后悔没先去领一架雪橇。
朔方大谷是王族世代的墓地,神树是墓地入口的守护者,自古以来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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