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深入地腹,愈走愈窄,火折子的光晕在逼仄的石壁上投出两道拉得细长的影子。
姜菀之走在前头,右手握刀,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发热,布条已经洇湿了半截。身后,裴熙野贴着石壁跟行,蛊毒尚未退尽,步伐轻了一两分,但女子仍能听见他呼吸仍匀,知他还撑得住。
“姐姐。”他忽然低声开口。
“别说话,省力气。”
“我只是想说,前面有风。”
姜菀之停住脚,将火折子凑近石壁。果然,那一星微弱的光焰向左飘了一下。她收了声,往前三步,手掌触到了一片冷意。
石道在这里豁然开阔,围作一间圆形的石室。
她举起火折子。光打进去的瞬间,两人呼吸一滞。
满满一室的纸人。
大大小小,或立或坐,在幽暗中挤得密不透风。有弓腰抬轿的执役,有端捧喜饼的侍女,皆是纸扎死物,被画上了红艳突兀的五官。
最里头,则立着个通身火红的纸扎人偶,长袍玉冠,面目开得分外精细,甚至连腰间那枚雕工繁复的玉扣,都以彩纸剪就,昏暗火光下阴恻恻地栩栩如生。
应该是新郎官了,纸人那双以彩绘点出的眸子是碧色,晶莹如翡翠琉璃。
火光被阴风一晃,满室纸人仿佛齐齐跟着动了一动。姜菀之搭在黑刀柄上的手指,跟着倏然攥紧。
“好大的排场。”裴熙野凑到她身后,仔细打量这些纸人,“谁家的地下冥婚,搞得这么隆重。”
“别碰。”姜菀之侧身将他往后挡了半步,目光扫视整个石室的布局,“你看右侧的石板,纹路走向不对,踩上去必然触发机关,左侧那列侍女纸人之间缀着悬丝,挑断任意一根,都可能连着顶上的暗器。”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火折子的光往上抬了抬。果然,岩石顶部有密集小孔,幽暗的孔眼暗不见底,不难猜出大致是毒箭或者毒针的槽道。
只要走错一步,这满室的冥婚纸人,转瞬就会变成陪葬的棺椁。
“从中间走。”她轻声道。
裴熙野没有异议,顺着她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示意她先走,自己反倒贴在对方身后,准备随时挡箭。姜菀之抬脚,正要迈过首级石级,脚底忽地一顿。
那石面比旁侧略低了半分,不像是天然凹陷,倒像是久经踩踏,磨出了浅浅的凹陷。
她当即收脚,揪过裴熙野贴着石壁往侧面横挪了一步。
“咻——”
仅虚带了一下,岩顶便有数根铁锥破孔射下,铁锥挟着刺耳的尖啸,狠狠钉入石板足有三指之深,尾部还在剧烈颤动。下一瞬,突出的机弩缓缓缩回,石室重新归于死寂,只留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细孔。
两人俱是静了一瞬。
“这孔位...”裴熙野蹲下身,借着火光细数地面的针孔排布,眉心渐拢,“是人形。”
姜菀之心头微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针孔果然勾出一具跪伏的人影轮廓,针尖最密处,正对着脑门与心口。
“设机关的人想杀的,是跪在这里的人。”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煞白纸扎人偶,直直刺向最深处的那具红衣新郎。
石室里纸人在无风处轻轻簌动,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似在窃窃私语,嘲弄两个莽撞闯入婚礼的不速之客。
可惜,姜菀之与裴熙野皆是不信鬼怪之人,神色不改半分,只低头辨路。
二人沿着中道缓缓前行,火光摇曳,将人影在岩壁上拖得忽长忽短。走着走着,姜菀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这心悸来得毫无因由,直到她迈出下一步时,余光瞥见岩壁上那两道拉长的暗影,前一人走势竟然与他们脚下的方向生生错开了半寸!
电光石火间,她一直捏紧的拳头惶然伸出,一把攥住身旁少年的衣襟,回身猛拽。
惊变突起,那支照亮前路的火折子脱手坠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裴熙野被她奋力拉了上来,刚一站稳便因忽至的失重感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重伤,此时几乎脱力,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不由自主地紧紧倚靠在她身上。
大口喘息之余,他借着火折子熄灭前残存的一点余光,瞥见方才险些踩踏上去的“平地”。
那哪里是什么地面,竟赫然是一片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原来,他们脚下所踩的,是一座凌空悬架、狭窄险峻的石桥,只是在先前那片浓重的黑暗笼罩下,看起来与寻常平地毫无二致。若非影子的破绽,方才这一步踏出,便已粉身碎骨。
“好险。”少年靠在她肩头,气息发烫。
姜菀之亦是心有余悸,等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到耳畔的呼吸近得灼人。少年体内的蛊毒未清,身上此时还带着低烧,喷吐在她颈侧的喘息浅而断续,烫得她不自觉缩了缩。
“姐姐...要不要先探一探周围的地形?”少年声音带着生病时特有的虚弱,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整个人几乎都依偎在她肩侧。低低喘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颈窝,莫名让她心跳快了几分。
在这目不能视的绝对黑暗里,有人离自己这般近,对于向来习惯独行、警觉高慎的杀手而言,本是极度危险且不自在的事。然而这一次,她手臂却莫名有些发麻,动作也迟了一步,竟未立刻将他推开。
耳边的温热吐息挥之不去,她的心跳也随之愈发失控。
这陌生的感觉,难道她在怕?
——荒唐。一个身中剧毒、武功远不及她的少年,能教她怕什么。
正自纷乱,崖底忽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似是那支火折子终于坠到了崖底。但那声响与其说是撞击在岩石或土地上,倒更像是落入了水中。紧接着,一抹幽光自下方亮起。
姜菀之趁势将裴熙野轻轻推开,迅速趴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正悠悠燃起蔓延森然的绿光,一池漂浮的磷焰宛若飘忽的鬼火。
她凝神细看,周围薄雾环绕,这才明白过来:是那掉落的火折子点燃了崖底湖面上积聚的瘴气。火势顺着迅速弥漫,转眼之间,整个湖面都已燃起幽幽绿焰,也将这偌大的山洞彻底照亮。
借着这片诡光,姜菀之终于看清了这个洞穴的全貌。
两侧皆是陡崖,一道崎岖的石桥横贯其间。桥的另一头,雾里影影绰绰,立着一座赤红色的小屋。
姜菀之刚想提议过去查探,回头却瞥见少年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裴熙野正垂着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崖底那片冒着绿光的湖泊,低声呢喃:“竟然还在...”
“裴熙野,身子还难受?”她不由问道,“要不要...我背你过去?”
少年连忙摇头。可“背”字一出,他的眼眸却微微睁大了些,随即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角,小声问,能不能只是扶着过桥。
姜菀之应了。
下一刻便后悔,少年比她高出一头的身子斜斜倚来,虽不算重,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却凑得极近,低低的喘息近乎暧昧。她有些恼火地蹙眉瞪过去,却对上了一双无比无辜、清澈如水的桃花眼。
她自幼便对这双眼睛没辙。
少年立刻垂眸认错:“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发出声音,但是身体实在难受。”
看着那泛红的眼角,姜菀之无奈轻叹,只得小心扶着他,一步步往对岸挪。
距离渐近,那雾中的赤色小屋才显出真容,竟是一顶硕大的喜轿。
轿身裹着层层红绸,金线流苏垂落,绣帘上并蒂莲与百子图的针脚细密。轿帘敞开着,内部黑沉难辨,像一张静默张开无声邀约的嘴,不偏不倚地对着他们的方向。
两人脚步一顿。
姜菀之将他扶到一旁的岩壁靠坐下,低声叮嘱:“我轻功过去看看,去去就回。”
言罢不等少年阻止,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点水鹤般掠过石桥,踩过喜轿顶端,轻巧地落在了轿后。
落地的瞬间,前方豁然开朗,一方三级高台赫然立在喜轿后方。
台上供案,香灰散落,供器倒置,像是已荒废经年。台上设了两把椅,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红布的矮桌,桌面已经蒙尘,却隐约可见干枯的花瓣痕迹。
灯火一近,姜菀之看见了案台上用朱砂密密写满的字。她举近火光,细细辨认,眉心慢慢蹙起。
那是一段陈年旧事。此地曾是一户大族的冥婚场所,新郎尚未成婚便暴毙于非命,族中以冥婚之礼设台,欲令亡魂安息。
只是礼未竟而仇家闯入,冥婚的新娘被掳,新郎亡魂寻不到执念之人,便将怨气压入纸人。台上嘱咐,似是对下人的口吻,让所有触碰婚仪之物的活人助他完成这场婚礼,礼不成,机关不止,冤魂不散。
供案旁悬着一套婚服,金线绣凤穿牡丹;旁边凤冠垂着细密金丝流苏,珠翠犹明。台下散落着零碎字纸,是当年观礼族人留下的批注,墨迹潦草。
——“长信情痴化作灰,千秋犹等聘书回。三生愿结连理树,一世痴心等良人。”
大意是说新郎痴情等待完礼的新娘。
“痴情?不过是个恨嫁的男人。”姜菀之低嗤一声,“去世后不仅想迫生人与他成婚,新娘逃走后,又让进洞的人扮作新娘,岂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行?”
她说着,已将火折子稳稳插进台边的石缝之中。借着跃动的微光,仔细巡视了一周,心头沉了下去。
眼前三条看似可通的路径,竟全部被封得死死的。左侧是密布着毒藤的诡异阵法,右侧则暗藏着沉重压板的致命陷阱,若强行破开,势必引发整座地底石室的连环崩溃。以她和裴熙野如今这般伤痕累累、气力不济的状态,根本扛不住第二波机弩的冲击。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死路,唯有台上那两把并排放置的喜椅之间,那条原本应柔软垂落的红布下似有门道,此刻却被机关夹得严丝合缝。
如今之解,难道唯有真如台上暗示所说,完整地进行一场婚仪,才能松动这红布下紧紧压着的生路?
姜菀之蓦然回首,目光穿过昏暗石桥,直直看向另一端的裴熙野:“这冤魂执念所在,不过是一个新娘。”
裴熙野闻言一怔,立马懂得对方话意,脸色骤变:“姐姐,你别进去!这轿子诡异得很...让我来!我来当这个新娘——”
“无碍。”姜菀之打断他,神情平静,“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山野修行,十年间斩杀贪官奸吏无数,活人我尚且不惧,又岂会畏惧什么亡灵作祟。”
话音未落,霞帔已披上肩,凤冠戴稳,金丝流苏垂落,遮去她半边眉眼。她足尖一点,落在喜轿前,掀帘坐了进去。
裴熙野脸色霎时苍白,撑着虚弱的身子要冲过来,然而——
“咔哒、咔哒...”
僵硬而规律的声响由远及近。
那具方才还立在石室里的纸新郎,不知何时已骑着一匹纸糊的高头大马,悄无声息地自暗处踱了出来。身旁还跟着几个面色惨白、腮涂血红胭脂的纸人,正面无表情地敲锣打鼓,在空旷的地底激起阵阵哀音回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迎亲队伍越靠越近,裴熙野竟恍惚看见那纸人新郎的嘴角,隐隐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双以颜料点出的碧眸,在崖底幽幽绿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深邃如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轿。
姜菀之在轿内不屑冷哼一声,反手去抽腰间黑刀。
然而刀柄尚未触及,她浑身皮肉骤然一紧,四肢竟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巨网紧紧束缚,可环顾周身却又不见任何绳索镣铐。
她心下一凛,强压下惊异,俯身凝神细看。得幸于崖底漫天燃起的绿荧瘴火,才骇然发现,这逼仄的轿厢与虚空之中,竟布满了无数条半透明的悬丝。这些丝线细比发丝,却异常坚韧,不知何时已将她的四肢关节牢牢缠死。
顺着丝线上流淌的微弱绿光望去,对面那骑马行来的纸人新郎,竟也同样被这些丝线操控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亡魂娶亲,而是有人设下的一场牵丝戏。
裴熙野此刻也发现了端倪。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气力爬起,伸手朝空中猛地一揽,竟将数根透明丝线狠狠缠绕在掌心。细丝瞬间深深勒入皮肉,鲜血飙溅而出,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攥紧。
余毒复发,强烈眩晕袭来,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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