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听蝉乌眸沉沉如寒潭,右手倏忽掣出腰间长刀,刀风裹挟破空之声直劈而来。
其招式呆板,腕间却迸发出惊人蛮力,刀刃划破夜色时带起细碎银芒,分毫不差地走着过去干娘授姜菀之“燕过无痕”的路数。身侧玄衣男子如影随形,双剑交错,使出的竟是相同套路,两人刀光剑影织成密网,将姜菀之团团围住。
姜菀之眉峰微蹙。
这般刻意模仿的招式因对方动作僵硬而破绽百出,她足尖轻点便能轻松闪避,可那熟悉的刀势总在眼前晃荡,像极了当年在断魂崖上,干娘握着她手腕将招数一式一式往她心里压的模样。
“你不是她。”她乌眸尽是冰凉,“你不配冒充她。”
冷嗤一声,她指尖扣住两枚银镖,腕花轻旋,如流星般疾射而出,深深刺穿两人额头。
女子转身欲走,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骨骼错位的脆响。
那被银镖穿额的两人竟再度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他们额前伤口处不见半点赤色,只有一缕缕浓稠的黑血,如活着的虫豸般在脸上缓缓蠕动,最后竟又慢慢爬回了伤口之中,将破损的皮肉生生缝合。
燕听蝉那双死寂的乌眸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她再次举刀砍来,这一次,先前的僵硬呆板荡然无存,连绵软的刀势都变得般流畅、迅疾如风。
姜菀之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这邪术不仅能借死人皮肉行事,受创后能迅速复原,甚至每次“死”而复生之后,傀儡都会汲取交手的经验,变得愈发灵活难缠。
既然刺不穿,那就砍断。
她不再留手,掌中黑刀横劈而出,凌厉锋芒直削两人握着兵刃的手腕。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重叠。断骨带着连皮的肉轰然滚落,两只苍白手掌齐齐掉在干燥草堆上,长刀与短剑锵然落地。
失去双手,两个傀儡果然陷入了短暂的迟滞,站在原地凝滞片刻。
姜菀之抓住这一瞬时机,闪身疾掠上前,意图锁喉拧头了结,却发现这两具枯骨挣扎的力道超乎想象的狂暴。
她一手对付一人,左手五年前在药王谷受过伤,力气大不如前,一时不慎,左臂被对方断腕处戳出的锐利骨茬深深刺入。
女子倒抽一口冷气,借着翻身卸力的力道,狠狠一脚踹在燕听蝉傀儡的心口。那具死物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下一瞬,她横刀一拉,凌厉刀刃挟着狠劲,彻底抹了另一具傀儡的咽喉。
山洞里归于短暂的寂静,只余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裴熙野细微的呼吸声。
姜菀之握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左臂伤口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傀儡那张和干娘一模一样的脸上。
出乎意料,骨骼错位的“喀喀”声再次响起。
那两具早已被断手封喉的尸骸摇摇晃晃地挣扎,竟再度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姜菀之手腕微紧,掌中黑刀再度提起。她心头漫开一股极少出现的烦躁,指尖发狠,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将这两具死物直接碎尸万段。
一只微凉的手却突然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
裴熙野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他狼狈地撑着岩壁坐起,嗓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音色:“你看他们胸口,有徐钦的血符贴着。先烧符,再斩断颈骨,最后...以防万一,低级药人最好把骨灰都烧干净。”
姜菀之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迅速扫向那两具尸骸的胸口。
那正是先前在崖顶上,红黑两名知事用血手贴上去的黄纸。此时,两道泛着暗黄微光的诡异符纸紧紧粘在皮肤上,暗红血水早已将纸边彻底洇透,因先前剧烈搏杀,边角正微微卷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自腰间抽出火折,拇指一擦。
幽蓝火苗蹿起的瞬间,她侧身避开傀儡的扑杀,左手顶着剧痛,快准狠一把扯下黄符,直接引燃!
刹那间,两具残破尸骸猛然僵直在半空,眼窝里最后一点灰芒彻底熄灭,如同被抽干了支撑的烂肉,轰然倒地。
下一刻她手腕翻转,算准了关节处一刀横削,两个傀儡的头颅齐齐滚落。
这次再未有骨节转动声响,姜菀之松了口气,动作不停,借着洞内现成的篝火将洞口枯木引燃,利落地将两具尸骸一并踹入火堆。
跳动的火焰夹杂着刺目火星,一点点将那两张熟稔面孔彻底吞噬,尸体焦臭与蛊药腥气很快便飘满了整座封闭的山洞。
直到亲眼看着火光将枯骨烧得泛白,姜菀之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了下来。她收刀入鞘,转身走回裴熙野身侧,脱力坐了下来。
“你中了邪毒,把刀给我。”裴熙野盯着她臂上仍在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眉峰拧紧,“我替你剜去骨缝里沾毒的血肉。”
姜菀之低头看了眼,诡谲黑纹已经顺着血管往肘弯蔓延了。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黑刀递了过去,又将流血的胳膊伸到他面前:“动手吧,我扛得住。”
裴熙野紧握刀柄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注视着那片泛黑的伤口,深吸一口气压住双手的颤抖,刀尖小心翼翼地切入,将腐肉一点点剜除。
姜菀之咬死牙关没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滚,洇湿了衣襟也没动一下。
片刻后,她松开几乎咬出血丝的牙关,低下头,用力咬住袖内一角扯下布条,正准备包裹手臂,却忽然察觉到一道异样视线。
抬起头,迎上的是一双此刻已经通红、噙满了泪水的桃花眼。
平日里在北境杀伐果断、在锦衣卫里狠辣内敛的少年,此时却哭得像丢了魂一般。
她怔住,不解:“裴熙野,你哭什么?受伤流血的明明是我啊。”
少年喉结滚了滚,捏着刀柄的指节发白,目光却仓皇地从她伤口上移开。他垂下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低语:“你不该...不该碰那些秽物。”
他没敢再往下说。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的那个人。那两具傀儡皮血骨髓都是剧毒,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从另一口毒缸里捞出来的残次品——在药王谷泡了五年,药毒早已渗进骨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点能愈合的血肉算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污秽剧毒如他,就该藏在黑暗里,本就不该奢望靠近,更没资格去心疼旁人。
他怕牵连她,更怕从她眼底看出一丝一毫恐惧或厌恶。但他还是现身了,那些隐秘的贪欲驱使着他,一遍遍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憋不住将近十年的执意。
姜菀之瞧着他那副憋屈又心酸的模样,以为对方在为她担忧,心头因干娘傀儡而翻涌上来的那点涩意,不知怎的竟散了些。她咬着牙单手利落地将布条扎紧,随口挑眉调侃:“怎么,裴世子这是心疼我了?”
裴熙野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那点湿意清清楚楚映在火光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什么郑重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是”。
姜菀之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把结打牢,看向已经化为焦炭的枯骨。
“已经烧了个干净,哪怕剧毒又如何?”她敛下情绪,到底是不忍心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身子可好一些了?锦衣卫是不能回去了,你师父竟然想把你扔下...”
话音未落,女子少见地犹疑起来,将每个字在齿中又细细滚了一遍,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怕这少年受的打击太重,受不住。
父母去世,师父如亲,自己对燕听蝉感情深厚,如今一个顶着干娘长相的死尸傀儡数次想要她的命,她尚且觉得心口干涩。可裴熙野的处境却比她更惨。而徐钦神智清醒,尚未做成傀儡,却也是当真动了杀心,要将这个悉心栽培的徒弟往死路里推。
“...想把我扔下悬崖,对么。”
少年见她吞吐,眼眸反而微微弯了弯:“姐姐,你真好,这时候还怕我伤心。可惜,这些事我早知道了。”
姜菀之眉峰骤蹙,登时冷了脸:“你早知道?那为何还要留在锦衣卫!岂不是拿自己的命给徐钦当戏耍的靶子?你本就中毒虚弱,今日若不是我恰好赶过来,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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