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浸满血气的怀抱。
他身上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可眼底那片幽深的翡翠色,却冷得像浸了崖底百年的寒水。他嘴角分明还牵着往日最熟悉、最乖巧的笑意,此刻看来,竟比方才的纸新郎还要诡异。
她下意识运力想挣,腰间的手臂却稳如铁箍,半分都挣不动。
“裴熙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姜菀之压着嗓音开口,指尖悄悄勾向靴侧藏着的短匕。
红衣少年却像是全然未觉。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眼波揉碎在荧绿的火光里,声含万般柔情:“姐姐今天可真好看。做我的新娘子,不好吗?”
他抱着她拾级而上,脚下纸人碎屑被踩得簌簌作响。那双泛着绿光的琉璃眸子扫过供案上残破的婚服,眼神亮得惊人:“你看,衣裳都是现成的。拜了堂,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
姜菀之看着他眼底尽失清明的偏执,心头沉了下去。
此地本就鬼气森森,他体内的蛊毒又被方才一番激斗彻底引动,新仇旧恨交织,多半已经冲垮了理智,彻底乱了心智。
硬拼无益,她目光扫过供案上那红布下隆起的轮廓,那是唯一的生门。
当机立断,她散去内力不再挣扎,索性放软了身体,低声哄道:“好,我拜堂。你先放我下来,容我整理衣裳。”
听到这话,裴熙野眼底的绿芒滞了滞,竟当真松开了手臂。
但他并未完全放手,而是五指顺势下滑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骇人,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姜菀之由他攥着,单手拿起那叠婚服。她借着衣料的遮挡,余光飞快扫过案台上用朱砂写就的旧事,指尖顺着干涸粗糙的字迹一路摸索,果然在角落处触到了一块不易察觉的凹陷,正是触发机关的机括。
她脑中飞速转过关于这场冥婚的种种疑点,瞬间推断出了原布置者的意图:只要新人并肩拜过天地,坐在那两把喜椅上,机关自会打开通路,可惜纸新郎并不会放新娘离开。原布置者图的,就是至少要拉一个人当替死鬼,永远留下来陪残魂安眠于此。
也许那人真的对冥婚有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去想那红布下的凶险,左臂一抖,褪下身上沾血的劲装,将那件宽大的凤纹婚服披在了身上。
朱红绸缎有些粗粝,冰凉料子擦过颈侧,无端激起一阵轻栗。
裴熙野就站在旁边看着,目不转睛,嘴角挂着满足笑意。等她戴好凤冠,珠翠坠压,额角发沉,他才重新牵过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两把喜椅前的空地上。
“一拜天地。”他轻声念,自己先弯了腰,大掌则按在她的后背,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
姜菀之顺势俯身,借着宽大喜服的遮掩,指尖精准探入供案死角,发力按落那处凹陷。
机括咬合声骤然响起,喜椅间的红布猛地一松,厚布下方豁然塌陷,露出黑沉沉的通道。
通道开启的刹那,变故陡生,整座山洞剧烈震颤,顶岩崩裂,崖底磷火冲天而起,舔舐着洞壁。
“快走!”姜菀之反客为主,拽着裴熙野就要往通道跑。可身后的人却像一截生了根的枯木,任凭她如何发力,依然纹丝不动。
裴熙野立在摇晃的阴影里,任凭碎石砸落,眼底绿光翻涌,只定定看着她摇头:“礼还没成。”
他上前半步,将她生生逼到供案边,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在阴影里。
少年呼吸滚烫,死死锁着她的视线,眼里尽是神智全无的偏执:“姐姐,你答应过嫁我的,不许赖账。”
姜菀之手腕生疼。
这贼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大蛮力。
想起这小哑巴小时候就能徒手将她扔到悬崖对岸,后来在杜家地牢更是生生折断了关押赵雪的精铁锁链,若非什么天生神力,便是裴家秘法成因。如今他失了神智,非但没成助力,反倒成了最大的麻烦。
正当她被逼至绝路,银针已紧握在手心,犹疑着是将他当场打晕还是索性毒晕时,黑暗的通道彼端,忽然炸开一声裹挟着浑厚内力的厉喝。
“裴熙野!”
姜菀之耳膜一震,循声望去。
徐钦不知从何处赶到山洞腹部,正立在石桥对面,怒火熊熊地盯着这里,仿佛在看一只多年来被他完全掌控、随意摆布的宠犬,如今竟敢胆大包天地试图反抗主人的意志。
裴熙野浑身猛地一震,碧眸骤然眯起,缓缓转过头,看向石桥方向。
徐钦踏碎满地惨白的纸人残骸,自石桥那头大步逼近。
他死盯着裴熙野脸上那片翡翠色的异泽,咬紧牙关:“我锦衣卫耗费无数心血,养你、护你、抬举你,是让你当清剿余孽的鹰犬,为我所用的!你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是为了护着我仇人的徒弟发疯?!”
少年没说话,只是横跨半步,将姜菀之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
他看自己师父的眼神,漠然得像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枯骨。指缝间,那不受控制渗出的墨色浊血一滴滴砸在粗粝的红布上,黏稠地绽开诡异的花纹。
“反骨难驯。”
徐钦怒极反笑,缓缓拔出腰间佩刀。森然的寒光映亮了正不断崩塌的洞顶:“我早该想到,你裴家个个天生都是叛逆的血脉。本想用这贼女的尸体引出燕听蝉,没想到你倒是先护着仇人的徒弟寻死。也好,今天我就清理门户,顺便挖了这妖女的心,连同你的心一块吃了,在五脏庙全了你相守的痴梦!”
话音未落,徐钦身影越过长桥骤然掠来,凌厉刀风直劈裴熙野面门。
裴熙野不闪不避,硬生生抬起左臂去格挡!
“当——!”
血液飞溅,泛着黑气的皮下白骨与金铁重重相接,震得两旁洞壁尘土簌簌剥落。他竟半步未退,反倒是徐钦被那股恐怖的蛮力震得倒退了半步。
“你!”徐钦大震。
他万万没想到,异变之后的裴熙野,本就天赋的神力竟暴涨到了这种地步。
裴熙野趁机抬腿狠踹徐钦心口,徐钦踉跄着撞在供案边,佩刀险些脱手。
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怒喝一声,掌中佩刀抖出几道雪亮的刀花直扑而来,招招都冲着裴熙野的心口要害。
姜菀之趁势绕到侧面,指尖银针接连飞出,尽数扎向徐钦周身要穴。徐钦被迫回身格挡,刚避开银针,后颈就被裴熙野带着墨血的手掌狠狠拍中,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他咬牙扭头,看着裴熙野护在姜菀之身前、浑身散发出的嗜血戾气,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昔日的忠犬已经彻底被体内的药毒吞噬了神智,现在只剩护着女子不放的这一股执念,根本不受他半点操控。
徐钦擦掉嘴角溢出的血,突然冷笑一声,身形暴起,猛然对向姜菀之袭来。
姜菀之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银针已经对准徐钦后心,刚要脱手,就见红影一晃,裴熙野竟然毫无防备地侧过身,硬生生替她受了徐钦一刀。
血花飞溅,少年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反而借着刀势猛扑上去,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徐钦的咽喉。
“谁准你...碰她。”
少年的嗓音沙哑如生锈的铁锯,眼底绿芒暴涨。随着指骨寸寸收紧,徐钦甚至听到了自己颈骨不堪重负的开裂脆响。
生死关头,徐钦暴喝一声,浑厚气海轰然震荡,深厚的内力化作巨浪,强行将裴熙野震开数尺。
他自知肉搏根本不占上风,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反手一记蓄满十成功力的劈空掌,裹挟着刺耳的厉风,越过裴熙野直砸后面的姜菀之!
姜菀之身形疾退,指尖银针连闪试图封其掌气。然而徐钦这一掌如排山倒海般压来,她本就左臂负伤、气力不济,被这刚猛的掌风逼得连连后退。
突然,鞋底猝然一空。
她已然踩到了高台崩塌的边缘。
在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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