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案前,红烛不知何时被点燃,跳跃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交叠成一对。
裴熙野扣着姜菀之的手腕,将她一寸寸拉近。
他身上还带着方才搏杀残留的血气,呼吸却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了她。
那双桃花眼里翠光潋滟,含着病气的红,又含着孩童般纯粹的笑意:“姐姐,吉时不能误。”
少年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她的腕骨,力道轻柔,却分毫不松。
姜菀之试着抽手,指尖刚动,那只大掌便骤然收紧,像一道难以撼动的铁箍。
她抬眼瞪去,裴熙野立刻露出受了委屈的神情,垂下眼睫,嗓音又软又黏:“姐姐别走,我不会伤你的。”
“那你松手——”
“可你也万不能走。”
红烛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已分不清是温柔还是偏执。他低头凑近,烫人的气息几乎要蹭上她的脸颊:“你跑了那么多回...这一回,不许跑了。”
姜菀之心头一跳,本能地想后退,腰间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柔却紧密地揽住。少年高她一头的身子半俯下来,将她整个圈在臂弯与供案之间,进退两难。
他没有用力,只是固执地把她稳稳锁在怀中的一方天地里。
“姐姐,看着我。”见她偏过头,少年便用指节抵着她的下颌,一点点把她的脸转回来,动作温和缱绻。
那双翡翠色的眸子近在咫尺,此刻只倒映着她戴着凤冠的影,亮得灼人:“你做我的新娘子。我替你杀人,替你挡刀,给你磨刀擦剑、磕头敬茶。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
少年眸中泛出水色,唇几乎要碰上她的耳廓:“只是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姜菀之只觉指尖发凉。她见过他在地宫里震碎铁链的怪力,也见过他在诏狱里生死一线的惨状,却没有哪一次,比此刻他这副躯壳完好却神智尽失的诡异模样更让她背脊生寒。
裴熙野笑得太乖,乖得像她记忆里那个仰头看她跟着她的小哑巴,如此一幕岁月静好,但这绝不该发生在眼下随时可能葬身在乱石之下、天摇地动的山洞内。
“裴熙野...”
“嘘——”
刚一开口,少年却忽地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上,闭了眼,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小兽。
“姐姐心跳好快,”他轻声说,“是欢喜么?”
见她答不上来,裴熙野便自顾自地笑了,睫毛颤得像蝶翼:“我也欢喜。”
红烛“哔剥”爆了个灯花。也就是在这一瞬,洞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供案的红布上,溅起一蓬细灰。
山腹震动恍惚停了一瞬。烛火顿停,照得少年眼底那片琉璃翠光忽明忽暗。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抱着她,又往怀里收紧了一寸,喃喃道:“塌就塌吧,埋在这里,也是我们的洞房。”
碎石愈发如暴雨般砸落,洞顶的裂缝迅速迸裂,好似一张巨大的蛛网,要将洞底的所有活物死物一网打尽。
裴熙野死死攥着姜菀之的手腕,眼底绿光浓得近乎妖异,执拗地要将她往供案前拉去成礼。
突传一声巨响,通往外界的暗道猛地坍塌大半,只留下一处堪堪容人通行的顶端豁口。
“师姐!”一道银白软鞭自豁口处破空袭来,精准缠上姜菀之的腰迹。没等裴熙野再度发力,那软鞭便猛地将她向上拔去。
姜菀之在半空恍然稳住身形,抬头便撞进一双焦灼的眼。
萧无咎半个身子探在豁口边缘,昔日最爱整洁的师弟灰头土脸,将她的手臂竭力拉住,一把拖出了这摇摇欲坠的地腹深渊。
姜菀之用尚完好的右手指尖扣入石缝,咬牙攀附而上。甫一上崖,立刻回身往下看:“无咎,帮我拉他上来!”
萧无咎毫无二话,手中软鞭一抖,直直甩向下方满身是血的裴熙野。
碧眸少年恍惚见新娘被带走,周身戾气本已暴涨,见鞭子落下,反倒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鞭梢的刹那,萧无咎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淡淡戾气,腕骨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错。
那破空而去的鞭尖,在半空中细微地偏了毫厘,啪地抽在上方一块本就松动的千斤巨岩上。
“轰隆!”
巨岩夹杂着乱石轰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下,将裴熙野的右腿压在下方。
“裴熙野!”姜菀之瞳孔骤缩。
“师姐当心!”萧无咎一把将她往后扑倒,避开飞溅的碎石。
再抬起头时,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药王谷传人满眼自责。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甚至惊出了涔涔冷汗,连声音都带着微颤,真挚得挑不出一丝破绽:“对不起师姐...洞摇得太厉害,我没抓稳。”
下方被掩在滚滚尘烟中的裴熙野失去了姜菀之的身影,仅沉寂片刻,在地底骤然爆发出野兽般凄厉骇人的嘶吼。
少年完全不顾被压碎的腿骨,双掌死死抠住巨岩,任凭指甲翻卷、血肉模糊,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此刻已化作幽冥鬼火般的盈盈碧色。
狂躁吞噬了最后一点理智,裴熙野开始疯狂锤砸洞体墙壁,整个洞穴的崩塌速度瞬间加剧。
姜菀之心中酸痛,撑地就想跃下洞底救他。
“你还没看清楚吗,他疯了!”萧无咎死死拦住想要跃下豁口的姜菀之,“你要信我药王谷的医术!他中的根本不是寻常蛊毒,是南疆尸毒!你看他的眼睛!他现在就是个被纸新郎夺舍的行尸走肉,已经没救了!”
姜菀之凝眉低喝让他让开:“放手!他身上的蛊毒是因替我挡徐钦暗器才得,我万不可恩将仇报!”
“那是他咎由自取!若非他引来徐钦,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萧无咎咬牙切齿,劈头盖脸地吼了回去,“你现在不能下去!刘诚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非咬死你是山鬼。眼下楚鸿被死死缠住,那帮人已经带兵去侯府拿你了,元宝根本顶不住!”
刘毅,刑部右侍郎,那个南部兵部尚书的嫡子,害死数名少女盐官刘毅的堂兄,自上次在鼓楼之下,他似乎就因为裴熙野的缘故莫名针对姜菀之。
女子动作一顿,脸色微白,指尖掐入掌心,却仍是摇头。
十年了,她以为他死了十年,如今人就在下面,哪怕成了怪物,她也做不到松手不管。
“好啊,你也疯了!”萧无咎目眦欲裂,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抵在石壁上,“这是你筹谋多年的复仇大计!为了一个早就不再是你那哑巴青梅的鬼怪,你要放弃一切?放弃沉风堂所有人?没你坐镇,堂里几百条人命谁来保?你连咱们师父、你干娘的嘱托都忘了吗!”
字字如重锤砸下,见血封喉。
姜菀之僵在原地,听着下方越来越狂暴的砸石声。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下方猛地传来巨大裂响,裴熙野竟生生用蛮力撕裂了巨岩。
他仰起头,眼底爆出深近墨色的骇人幽绿,掌心骤然甩出无数道方才束缚纸新郎的无色丝线,卷起供案上那条染血的红绸,如毒蛇出洞,凌空缠住了姜菀之的腰腹。
姜菀之一惊,顺着源头看去,那数道坚韧丝线竟已经与裴熙野周身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缠在了一起,打成了死结。
“姐姐,不要离开我。”
少年眼神楚楚,手中力气却未曾示弱,猛地一拽,直接用无可抗拒的力道将女子从豁口扯了下去。
“师姐!”
萧无咎五指扑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影坠入深渊。
狂风过耳,姜菀之在半空中急速坠落,转瞬便重重砸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两人向下的冲力直接撞塌了高台边缘,双双跌悬在那方翻滚着白烟的腐蚀绿湖上方。危急间,姜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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