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网红在院门口站定,为首那个举着云台,笑容热情得能滴出蜜:"哥!我们是做短视频的,专门拍'山系种田',您这院子太出片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取两个镜头?"
陆清槐正端着鸡食盆,闻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补光灯和收音话筒。
"拍吧。"他说,"别踩菜。"
陶陶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院门口,憋着笑小声嘀咕:"哥,你上回还问人家是不是收电费的——人家现在真改行拍录像了。"
三个人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为首的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哥!哥您放心,我们专业的,绝不碰您东西——哎哥,您平时都在哪儿干活?我们想拍点真实的劳作画面——"
"真实的没有。"陆清槐撒了一把糠,"这会儿鸡吃饭,人歇着。"他往村东头一指,"你们要拍景,老槐树底下光影好,溪边那片石头滩,下午四点斜光,拍出来好看。院里没什么好拍的。"
三个人将信将疑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老槐树底下那条光影斑驳的村路,拍出来跟画似的,一条视频当场剪完发了,半小时点赞过万。
"哥,"为首的小伙子心服口服,"您懂行啊,您以前也干过我们这行?"
"没有。"他把鸡食盆挂回墙上,"光往哪儿落,种菜的都知道。"
这帮人只是个开头。
第三天早上,陶陶在饭桌上刷手机,刷着刷着,一口稀饭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你快看!"她把手机举到陆清槐鼻子底下,"有人学你!"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的短视频,标题赫赫然——《山野男神的一天》。画面里,一个白衬衫小哥哥站在个崭新的院子里,院子是新搭的竹篱笆,菜地是新翻的土,他弯着腰在畦里作劳作状,动作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苟,连汗都出得恰到好处。
方驰凑过来看了三秒,开始乐:"这地……这菜苗是昨天刚移栽的吧?根上的营养钵土都还没散呢。"
"你看那鸡。"江苓指着屏幕角落。
镜头边上,几只鸡无所事事地站着,羽毛干净得像从包装盒里刚拆出来的,其中一只脚上,赫然还系着半截红色塑料绳。
"道具鸡。"沈眉温温柔柔地下了结论,"租的。散养鸡脚上哪有那东西。"
"还有还有,"陶陶笑得直拍桌子,划到下一条,"他追鸡!你们看他追鸡!"
视频里,白衬衫小哥张开双臂追一只鸡,鸡跑得闲庭信步,他跑得仪态万千,绕着院子转了三圈,鸡没怎么样,他自己扶着膝盖喘。
弹幕已经笑疯了:
"这鸡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日结两百。"
"人家追鸡是为了下镜头,这鸡一看就是老演员了,配合得很敷衍。"
"哥,你这不是种田,你这是在拍硬照。"
"菜是大棚买的,鸡是集市租的,院子是三天搭的,就差把'假的'写脸上了。"
"建议搜《山间的日子》看看正版,正版哥追鸡……正版哥根本不用追,鸡自己跟着他走。"
"还有语录!"陶陶划到另一条,举高了手机,"你们听他说什么——"
视频里,白衬衫小哥蹲在畦边,手抚着菜苗,深情款款:"菜,要一棵一棵地种。就像人生,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管这叫一棵一棵?"江苓笑得直不起腰,"他那畦里的苗密得能插秧,肩并肩站着,哪棵有他说的地方?"
"人家那叫流量密植。"方驰一本正经,"单位面积内塞尽可能多的镜头。"
"最绝的是这个。"沈眉笑着指屏幕,"正版说'虫也得吃饭',他说——"
视频里小哥对着一片菜叶,45度仰角,眼眶微红:"每一条小虫,都是大自然派来的信使。"
满院子安静了两秒。
"信使没告诉他,"方驰缓缓开口,"他那菜叶背面,虫眼已经连成星座了吗?"
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刷到了,靠在门框上念数据,慢悠悠的:"这家网红公司阵仗不小,买了推广,开播在线峰值八万。"
"八万不少了啊。"方驰说。
"留不住。"林野划着屏幕,"平均停留时长七秒。评论区已经被咱们的观众团建了——'学了个壳子''东施效颦''鸡看他的眼神都嫌弃''正版在隔壁,这是拼多多种田'。"他顿了顿,乐了,"还有人把高总监那段话翻出来了——'明年市场上会出现十个山里小哥'。评论区现在管这一号叫'第一个小哥',问剩下九个什么时候到货。"
满院子笑成一片。
陶陶笑完了,才想起来正主还没反应,扭头冲着菜地喊:"哥!有人模仿你!你不管管啊?"
菜地那头,陆清槐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王大爷蹲在他对面,俩脑袋凑一块儿。
"捏不成团,一散就开。"陆清槐把土递过去,"沙多了。你那畦地,开春掺两筐腐叶土,猪圈肥起圈的时候垫底下,别直接上,烧根。"
"哎,哎。"王大爷捧着那撮土,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哥!"陶陶又喊,"我说有人模仿你呢!"
"听见了。"他头也没抬,又抓了一把土,"这把还行,颜色深,你摸——润的。你那畦照这个养。"
王大爷搓着手,忍不住替他着急:"清槐啊,人家学你呢!搭个院子拍视频,抢你生意!"
"地又不是我家的。"陆清槐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谁种得好,谁吃饭。"
王大爷不死心:"那他们也学你的法子,不也学会了?"
"学不会。"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傲气,是陈述,"法子就那几句,谁来问我都告诉。土得养,一年两年三年,养出来才算。他们等不了三年,明天就要拍,拍给人看的东西,急。"
王大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那我那两畦地,你说掺腐叶土,山上的叶子我搓了半筐——"
"叶子不够,得是沤过的。"他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鲜叶子直接埋,发酵起来烧根。挖个坑,落叶、菜帮子、鸡粪,一层一层码上,浇透了水,拿土封上,明年开春翻出来,黑得发亮,那才叫肥。你着急,就先去我院子墙角拉两袋沤好的,使了再还。"
"哎,哎!"王大爷连连点头,忽然又挠头,"对了,网上那个山寨的……你就一点不气?"
"气什么。"他把树枝在膝盖上磕了磕,扔回地里,顿了顿,又补一句,"他那菜,活不过这个礼拜。移栽伤根,水还浇勤了。"
仿拍的没掀起什么浪花,"山系种田"这个名头倒是彻底火了。
火的结果是——进村的车,从村口排到了石桥。
扛云台的、架补光灯的、拖行李箱的直播团队,跟赶集似的往村里涌,来了就拍:拍老槐树,拍小卖部,拍鸡,拍狗,拍墙根晒太阳的猫。有主播堵在菜畦边上直播,"家人们看呐这就是神仙小哥的菜地",一扭头踩进了排水沟。
村口,陈伯出马了。
老爷子搬个小马扎往路中间一坐,烟袋锅子叼着,来一辆车抬一次手:"停停停。机器扛着行,人下去走着。菜畦边上不许站人,踩一根菜苗,十块。鸡不许追,追一次五十。"他脚边搁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俩字:公中。"钱我一个子儿不拿,"他补了句,"修桥补路,回头账贴小卖部墙上。"
有主播不服:"大爷,我们就拍两张——"
"拍两张,菜苗踩几根?"陈伯眼皮都不抬,"前头空场停车,两块钱一小时,找李婶登记。"
有个女主播不甘心,拉着助理非要往菜地里走:"大爷,我就进去拍个氛围,踩坏了我赔!"
陈伯的小马扎没挪窝:"看见脚下那畦没?清槐手把手教出来的菜,一棵苗伺候大半年,全村就指望着它翻身。"他磕了磕烟袋,"踩一棵十块,少一分你试试。进吧。"
女主播悬在半空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还有个直播小哥,为了拍"田园牧歌",张着胳膊去撵那只芦花鸡。
"鸡不许追。"陈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五十。"
"大爷,我这是创作!"
"创作你的。"陈伯眯起眼,"鸡惊着了,三天不下蛋,一天一个蛋,一块五——你这创作,四十五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小哥的直播还开着,弹幕笑疯了:
"大爷是懂定价的,鸡的误工费都算明白了。"
"这村连看大门的都是扫地僧。"
"家人们谁懂啊,我创作一次,四十五块五。"
主播们一扭头,发现小卖部已经变样了。
李婶在柜台外头支了张折叠桌,桌上硬纸板毛笔字,是请她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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