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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菜出山

小说:

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

作者:

已破万卷

分类:

现代言情

深灰西装在院里坐了小半个钟头了。

来人姓郑,四十来岁,皮鞋一尘不染,跟这个满院鸡屎味的地方格格不入。昨晚那张名片压在桌角,他不急,安安静静喝茶,眼睛跟着陆清槐转——看他喂鸡,看他扫院,看他把一筐刚摘的黄瓜码进泡沫箱,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林野早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早收干净了。

"郑老师,"他把人往桌边让,"我们哥俩儿昨晚没商量,您这事儿大,我做不了他的主。"

"不急。"郑老师笑得很有分寸,"我等得起。我今天就是来认个门。"

陆清槐提着水壶过来,给他续上茶,又给林野碗里添满,这才在对面坐下:"郑先生大老远来,先喝水。找我什么事,您说。"

"陆老师,我是拍电影的。"郑老师把名片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我们有个本子,想请您——"

话头刚起,林野的手机炸了。

铃声响得不要命,他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腾"地站起来,冲陆清槐比了个"等会儿"的口型,接起来,声音瞬间切换成谈生意的腔调:"哎,张总!对对对,货收到了?您说您说——"

他踱到院门外去听。

陆清槐的注意力也跟着走了。头一车冷链菜,是他盯着摘、盯着装箱、盯着冷藏车开走的,走了小半个月,城里那头怎么样,他比谁都挂心。

郑老师看了看他的神色,知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继续等。

院门外,林野的声音忽高忽低。

"……复购?您再说一遍,多少?"

"不可能啊张总,有机菜不都这个价吗,怎么就——"

"旁边柜台不动了?什么叫不动了……哦,哦。"

他绕着老槐树转了两圈,又转回来,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只剩下"哎哎哎""您放心""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推门进来,表情很复杂——一半是被钱砸懵了,一半是被人上课上懵了。

"哥,"他拉了张板凳坐到陆清槐跟前,"城里超市的采购总监,姓张,亲自打的电话。"

"菜不好?"

"菜太好了。"林野搓了把脸,"他原话是——你这菜一上架,旁边柜台的菜,不动了。"

满院子安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陶陶从灶屋探出头。

"意思是,"林野比划着,"老太太买菜,先买了咱的黄瓜,转头看别家的,不要了。一天下来,别家菜摊的流水掉了三成。超市把咱的货从边角柜挪到进门第一排,还是不够卖。张总问——三天之内,能不能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斤?"王大爷正好背着一筐土从门口过,脚一软。

"五千。"林野说,"天天五千。"

王大爷筐里的土,撒了一半。

郑老师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陆清槐一眼。

陆清槐没看他。他低头看着院里那几畦菜,番茄挂果、黄瓜上架,绿得发黑。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自己的地,供不上。"他说。

"可不是嘛!"林野急了,"五千斤天天供,把你劈成八瓣也种不出来——要不咱先回绝一半?饥饿营销,涨价——"

"不用回绝。"陆清槐打断他,"我一个人种的,供一个村的人吃,够了。要供一座城——"

他顿了顿。

"那就让一座村,都按这个法子种。"

林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随即又苦了脸:"哥,理想是好的,可张总那头三天后就要货。村里现有的菜统共就那么些,五千斤,把秧苗拔了都凑不齐。"

"五千斤,等秋后。"陆清槐说,"你先回他:这个月,全村按我法子种出来的菜,尽着他拉,一天能凑多少是多少;不够的,让他先限量卖,一家限购两把。合约按年签,量一个月一个月往上走,走得稳。"

"限购?"林野咂摸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越限越抢……哥,你真没做过生意?"

"地就这么多,吹不出菜来。"他拍拍裤腿上的土,"把实话说前头,肯等的,才是长久的买卖。"

一直没出声的郑老师,这时站了起来。

"陆师傅先忙正事。"他把桌上的名片往陆清槐那边正了正,笑得还是很有分寸,"名片在这儿,我不催。您什么时候想聊聊了,让人带个话,我随时到。"

他朝林野点点头,又朝院外走去,临到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满院绿得发黑的菜畦,像把什么记进了心里,这才上车走了。

消息传得比鸡跑得快。

晌午不到,陆清槐家院坝里坐了半村人。李婶带着孙子的田字格本来了,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是现从小卖部拿的,笔帽都没拧开;王大爷来得最早,抢占了离陆清槐最近的位置,鼻孔朝天,一副"我是大师兄"的模样;后排几个常年打农药的种植户,将信将疑,蹲在墙根嗑瓜子。

陈伯也来了,没坐,背着手在边上巡,像监考。

"都到了?"陆清槐站在菜畦边上,手里没拿本,"我先说一句:想学的,我都教,不收钱。但有一条——"

他扫了一圈。

"按我的法子种,种出来的菜,得跟我的一样。谁图快,偷偷催了化肥、打了违禁药,这菜不能挂我们村的名头卖。规矩先立在前头。"

墙根有人嘀咕:"不打药,菜不都让虫啃光了?"

"问得好。"陆清槐走过去,"你家菜地,现在一天能看见几只鸟?"

"……鸟?那谁数那个。"

"我数过。"他说,"我那畦,一天落四十多只鸟,还有草里的青蛙、土里头的蚯蚓。鸟吃虫,蛙吃虫,地底下还有吃虫卵的。你一洒药,虫死了,鸟和蛙也不来了,明年虫更多,你得洒更多药——这叫拿药养虫。"

李婶笔走龙蛇,抬头问:"那……拿什么养地?我家那地,种了二十年,越种越瘦。"

"地跟人一样,不能光让它干活,不给它吃饭。"陆清槐蹲下,抓了一把她带来的土,捏了捏,一松手,土散成了面,"你这土,死了。攥不成团,存不住水,化肥喂出来的虚胖,一下雨全跑光。"

李婶脸都白了:"那、那还有救吗?"

"有。"他拍拍手,"三样东西:秸秆、草、粪。庄稼收完,秸秆别烧,铡碎了还田;秋天撒一茬紫云英,开春翻下去当绿肥;鸡粪猪粪,垫了土堆一夏天,沤黑了再下地。头一年产量低些,第三年,你再抓一把土试试——能攥成团,掉地上能散开,那叫活土。"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要三年?"

"地养了你二十年,你养它三年,亏吗?"

没人说话了。

田埂另一头,顾教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半个月一趟的取样日,他这回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师傅,先插句话。"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两张盖了红章的检测报告,走到田埂中间,扬了扬,"上回取的那两样——土、水,实验室的正式结果出来了。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说。"

院坝里一下安静了。

"本来说三周,我让实验室加了个急。"顾教授先交代了一句,"土壤有机质,是省内一般耕作土壤的三倍;土样里连个农药残留的底子都没检出来,干净得吓人;龙脖子沟那瓶水——"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送检的技术员问我,这水样是不是接错瓶子了,数据比瓶装饮用水还干净。"

李婶"嚯"了一声。

"我搞了三十年土,"顾教授把报告递到陆清槐手里,认认真真说,"今天这报告,比我亲眼看见的还离谱。但仪器认,章也盖了。"他转身面向一圈村民,嗓门亮起来,"所以你们今天学的这个法子,别当迷信学——这是科学,是他一个人在这山沟里,用一年时间做出来的科学!"

他说完才退到边上蹲好,钢笔掏出来,胳膊肘碰了碰小钱:"接着记——秸秆还田增加土壤有机质,绿肥固氮,堆肥缓释,他说的全是团粒结构和养分循环那一套。"

小钱头也不抬:"老师,我手都记酸了。他那句'拿药养虫',学名叫农药筛选压力下的害虫抗药性递增。"

"通俗,准确。"顾教授合上本子,感慨,"我写篇论文得绕三页公式,他一句话。"

下午是下地实操。

陆清槐把人带到自己的畦里,先讲间苗:"一穴撒一把,出来一窝,都舍不得拔,是不是?"

一圈脑袋齐刷刷点头。

"舍不得拔,才是害了它们。"他蹲下,手起手落,一片密匝匝的苗里拔掉十之八九,只留最壮的一棵,"苗跟苗挤在一块儿,抢一口水、抢一口肥,谁都长不痛快。留够地方,一棵收的,顶你一窝。"

王大爷在旁边显摆,压低声音跟李婶科普:"这叫合理密植,群体光——光什么来着,顾教授说过。"

"光合效率。"小钱远远接了句。

"对!"王大爷挺胸,"我早就懂。"

"你懂,你家那畦蒜苗挤得跟开会似的。"李婶翻白眼。

"浇水记住四个字:见干见湿。"陆清槐拎起水瓢做示范,"土表发白了再浇,浇就浇透,让水把根往深里引。天天拿喷壶掸,地皮湿里头干,根全浮在面上,太阳一晒就蔫——那不是浇菜,那是哄孩子。"

"那中午能不能浇?"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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