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真是“带兵勤王,抵抗鞑靼”了。
宁王并不想和鞑靼打,他在辽东部署好了,只待拿下皇位,辽东那头,自然会按照他的计划击退鞑靼,到时候,他便是力挽狂澜的新帝。而当今,只是个引得上天降下洪水瘟疫,害得百姓挤搠而死的无道昏君。
只是这鞑靼见了军队,以为是专出来对付他们的,就这样交战了一场,宁王有两尊火炮,还未来得及用在攻克城门,便先用在鞑靼身上了。
萧令仪上了马车,对外头张武道:“快!”
才出了家宅这条巷子,坊中主街便拥挤起来,全都是马车。
“驭~”
“怎么回事?”萧令仪掀开车帘,正见苏家的少奶奶也掀了帘子往前方看。
“苏二奶奶?”
苏二奶奶见是萧令仪,立刻道:“严夫人!阜成门出不去!往西直门走吧!”
萧令仪张了张口,想说她不是要逃出城,便见苏二奶奶的马车一动,往前挤出去了。她对张武道:“你看看能不能再往前,一盏茶之内,若是过不去,咱们便先回去!”
实在过不去,只能让严瑜自己走路赶回来。
话音还未落,马车便被猛的一撞,萧令仪脑袋磕在车壁上,又往前一扑,摔倒在车厢中。
张武道:“夫人,有人撞了咱们的马车!”
萧令仪爬起来,掀开车帘,那后头马车的车夫便跳下车,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马鞭朝萧令仪面上挥来,幸好她及时抽身,才没被鞭子抽中。
“张昌侯府马车,里头坐的是安宁公主,还不快让开!”
萧令仪从马车中走出来,立在车辕上,冷声道:“前方堵住了,便是我让了你又如何?”
那车夫一怒,马鞭又向她抽来,萧令仪闪身,抓住打在车上的马鞭,借着身位一拉,那车夫被拉的一趔趄,萧令仪扯过他的鞭子,往他脸上一抽,登时便出了血印子。
“什么狗奴才,让你主子过来!”她马鞭往地上一扔。
车夫瞪了她一眼,捡起马鞭往后头去,站在车门边,不知和车中说了什么,只见那车夫又坐回车上,猛地抽在马身上,那马车又朝萧令仪的马车冲撞过来。
萧令仪被撞得差点摔下马车,她稳住身形,见对方蓄力还要再撞之时,她立时下了马车。“走!”此时她不愿与这恶奴纠缠,况且这里已经堵上,恐怕是过不去了,还是先回家中。
她和张武退至街边檐下,便见那安宁公主的马车,仍在不管不顾的往前撞,也不管前头是谁的马车,顿时惹得被撞的纷纷出来怒骂,尽管如此,还是叫安宁公主的马车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萧令仪弃车往回退,跑回家中,就在角门焦灼等着。
“阿姮!”严瑜飞身进了角门。
“严瑜!”
严瑜飞快地抱了她一下,“无事!我回来了!”拉着她快步往跨院去。
“如何?咱们现下要出城么?”萧令仪快速问道。
他停下脚步,握住她的肩,“阿姮,一会我往暗室搬些水粮,若是鞑靼破城了,你就带着祖母藏进暗室,好不好?”
这暗室是他们夫妻俩在布置书房时发现的,后来便用来藏家里的银两了,先前春日之时,听说鞑靼在辽东起事,萧令仪不放心钱庄,把银票分批换成银两,夫妻俩一点点抬进去的。
“那你呢?”
“我要去守城,阿姮,你在家保护好自己,一旦有异,立即进暗室。”他带着她一起,将熟水抬进暗室中,又藏了些干粮。
一切都备好后,严瑜便准备再次出门了。
“等等!”萧令仪拆开他短衫的衣带,从包袱中拿出挂好火折子、火药壶、铅弹、腰刀等物什的革带,系在他腰上,穿好短衫,又拿出一个长条的囊袋交给他,“晚间还回来吗?”
“嗯,我非兵将,晚间还是会回家的。”
萧令仪捶他,红着眼道:“你也知你非兵将,不过是个书生!”
他紧紧抱住她,“阿姮,我去也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不会有事的。”
“好。”
鞑靼兵临城下,自然不能像先前对付宁王一般拖着,待那宁王与鞑靼打得疲了,朝廷下令开城迎战。
三万多鞑靼兵与号称十万精锐的京师三大营一场血战,最终以京营败退,死伤惨重告一段落,与此同时,那鞑靼主力在外城永定门,却分了一千多人马,绕到西便门,不知是不是京中兵将久不经战,竟然一点筹谋都无,西便门只放了少量兵马守着,这一千多鞑靼轻易进了外城,直奔内城,过西直门时,竟发现此门有大量外逃的权贵。
内城九门皆闭,原本是出不去的,可谁让守门的虾兵蟹将不敢得罪这些权贵呢!况且只是放他们出去,不是放人进来,因此一辆权贵的马车过去了,剩下的权贵便蜂拥而至,西直门成了外逃之门。
鞑靼见到这些华丽的马车,立时红了眼,知道这些马车上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他们外逃,必然带着金银财宝,一时忘了主帅交代的军令,劫掠抢杀这些马车来。
车马受惊,混乱的马车一时成了阻碍,竟几乎无法挪动,就这样任人宰割,西直门霎时变成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也正是鞑靼的一时贪心,让永定门那头能迅速赶来,在西直门便将这一小群鞑靼全灭了。
只是鞑靼虽灭,这些权贵也死了大半,只怕不好交代了。
夜色已深,严瑜匆匆回到府中。
“你受伤了!”萧令仪惊呼上前。
“旁人的血,我无事。”严瑜嘴唇干裂,嗓音嘶哑。
她赶紧给他倒茶,严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萧令仪又道,连着饮完一壶才解渴。
萧令仪为他脱去沾血的外衣,“明日你还去吗?”
“去,兵将死伤不少,为保战力,还须百姓帮着照料,几乎全城的医者都过去了,我要帮着各里甲调度。”朝廷只会派少量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如今天还不算凉,这血干了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她看到那血直浸入里衣,沾在他辽东对战鞑靼留下的伤疤上。
萧令仪抿了抿唇,“严瑜,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抬眸看她,过了好一会儿,蹙了一整日的眉头微微松开,露出一丝笑意,他低头印了印她的脸颊,“好。”
第二日,萧令仪穿上轻便的男装,同样带上火器,这火器是她从辽东回来后便开始打听,辗转才得来的。一共两柄,比从前在辽东用的要小些,只比小臂略长些,她和严瑜一人一柄。
她跟着严瑜到了安置伤者的营地,鞑靼没有火器,几乎都是刀箭伤,但其中惨状,比火器伤更触目惊心,萧令仪看到有个人被削掉了半边脑袋,但他还活着,这样的人,看着几乎没救了,可还有一口气在,且求生之能十分强烈,这样的人救是不救?
严瑜嘱咐过她便走开了,萧令仪便帮着医者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砰!”不远处传来炮声,新一轮的交战已经开始了。
这小半日下来所见,让萧令仪几乎麻木了,她一言不发地止血,剔肉,递药,包扎。
“萧娘子?”
直到一道女声唤她,她抬头,“梅大家?”
眼前的女子,和她往日所见的青楼名妓迥然不同,梅萍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头上只有一块布巾。她微微一笑,“我不是什么大家,你唤我梅萍,或是我的本名杨采蘋,皆可。”
“杨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杨采蘋笑容真切了些,“我见这里缺人手,便留下了。”
两人都不算闲人,只略说两句话便各自忙各自的了。
很快,又有一批伤者被送了过来。
“快!快来人!”
萧令仪立刻奔过去,蹲在一个伤兵旁问:“哪里伤着了?!”
这伤兵不语,指了指手臂,萧令仪见他臂上有刀伤,立时便将袖子撕开,开始处理伤口。
她将伤口包扎好,抬头微笑道:“好了。”
忽而几不可查地一顿,她快速起身,不想这伤兵反应比她更快,一下便将她撂倒。
“鞑靼!”这里吵闹,萧令仪喊的这一声本来无人注意的,但杨采蘋就在她不远处,听见萧令仪的声音,立时朝这边看过来。
“有鞑靼奸细!”杨采蘋一边喊,一边朝这里冲过来,而那冒充伤兵的鞑靼已经亮了短刀,朝萧令仪扎去。
萧令仪一滚,从靴中抽出火器。
有离得近的,随手拿了物什朝那鞑靼身上抡去,在这里待着的就没有战力强的,鞑靼反手一刀,那个抡鞑靼的便被割了颈项,血喷涌出来。
该死的火器!为何不能上手便用!还要一步步装火药装弹丸!萧令仪一边躲避,一边快速上火器。
杨采蘋也到了近前,她身姿柔韧,虽不像香玉那般善舞,但也是练了多年,鞑靼挥了利刃数下,都被她躲过去,她抓住时机,将自己手上防身的匕首送入鞑靼下腹。
“砰!”鞑靼后背中弹,却在最后一刻将短刀送入杨采蘋颈中。
两人一起倒下。
“不!”萧令仪迅速跑过去,将鞑靼踢开,“杨姑娘!你!我给你止血!我给你止血!大夫!快来大夫!”
萧令仪按住她颈侧,开始上药止血,可那血却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没用了,萧娘子,”杨采蘋的嗓音,像是什么地方漏风一般,“我是不是、杀了、一个鞑靼?”
“是!你别说话!我帮你止血!”萧令仪快要崩溃了,为何这血怎么也按不住。
“我、杀了鞑靼,”多少朝廷命官这辈子都没杀过一个鞑靼,她早就不想活了,如今已经算够本,杨采蘋看向虚空,“我、我不是、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女。”
我是杨采蘋,杀过鞑靼的杨采蘋。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
“你不是!你不是!”萧令仪泪流满面,“你是......”杨采蘋手垂落,眼中已经渐渐失去神采。
“巾帼侠女。”
大夫看了看她颈上的伤口,又瞧了瞧她瞳孔,叹了口气,“人已经去了,节哀吧。”
“不会的!大夫!你再看看!她还是温热的!御医!有没有御医!”萧令仪抱着杨采蘋大喊。
严瑜赶过来时,便见萧令仪抱着一具尸身崩溃大哭。
“阿姮!”他飞快按住她的肩,“阿姮!她已经仙去了!你冷静些!让她安息,好不好?”
萧令仪抬眼看他,眼泪如决堤一般,“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她!她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见她似已陷入某种迷障,他厉声唤她:“阿姮!”
他将已经逐渐变僵冷的尸身从她怀中抽出,小心安放在地上,才一把抱住萧令仪,“阿姮!你听我说,鞑靼扮作伤兵混进来,不是为了杀你,他们定是有更大的图谋,你和梅大家,是阻止了更多人伤亡,她一番铿锵报国之情,不是为了救你而死,是为了百姓而死!”
方才他隐约听见火器声,心下便道不好,幸好赶过来后,她还全须全尾地活着,若是......
他不敢想,只想一想便心如刀绞。
萧令仪怔怔地看着他。
严瑜见她这失了魂的模样,心疼不已,他捧住她的脸,认真道:“阿姮,不管被鞑靼袭击的是谁,她都会上前,她是为了杀鞑靼而死,是为了百姓的安危而死,明白吗?”
不管梅大家的初衷如何,他都无比感激她救了阿姮,而梅大家,也只能是以这种因由而死。
只有这样,将来,人们传唱的不是香艳美丽的青楼女史,而是令须眉汗颜的刚烈女子。
萧令仪稍冷静些后,严瑜又放开她,转而去向各个里甲禀告,让他们暗暗筛查有无乔装成伤兵的鞑靼细作。果然,经查后,竟然有十几名鞑靼以这种法子混了进来,幸好查的时候早有防备,稍有异动,便及时拿住细作,只两人被鞑靼伤了,倒无性命之忧。
若是让这十几名鞑靼就此混迹成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严瑜立时便去和萧令仪说了此事,以宽慰她的心。
直到晚间,严瑜洗漱后回屋,见她仍看着烛火发呆。
他轻叹一声,坐在她身旁,轻轻环住她,“阿姮?明日不去了,待在家中歇息,好不好?”
萧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红,轻轻靠在他怀里。
他轻轻抚着她肩,任由她此时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死。”良久,她慢慢道。
“如果不是你,死的会是更多人。”他轻轻抬起她的脸,“阿姮,斯人已逝,勿要沉湎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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