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眼底的平和淡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深也更冷的东西。
他活到这个岁数，坐到这个位置，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察言观色、字斟句酌，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这么不知死活，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丢弃了殷焕生？
在场众人何等眼尖，能在仙门百家中混出头的没有一个是瞎子。
几个站得近的掌教和长老立刻察觉到了燕决明身上那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虽转瞬即逝，却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闷的低气压。
但陆霜序仿佛并未察觉到一般。
她甚至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用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又补了一句：“这是家父所言。”
意思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传话的。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找我爹去。
燕决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他的面容在这声笑里重新舒展开来，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不过是一场集体的错觉。
“我知道陆兄之意。”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替一个不在场的老朋友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他从前便同我说过，人妖两族自有史以来便共生于此，相互屠戮没有止境。此半妖为两族之生，亦可为两族之和。”
全场更是寂静。
这些话在万剑宗发来的简讯中确实有，在场的人早就听过了。
不过那时候大家只是嗤笑一声，把这张简讯往旁边一丢，当疯言疯语看。
毕竟陆明已经二十年不见人影，说不定就是他在走火入魔期说出来的。
可同样的疯话被燕决明亲口讲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敢说燕决明疯了。
所以众人只能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现场的气氛实在诡异得离谱。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广场，卷起地面上细碎的沙粒，打在衣袍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远极暗的地方轻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让所有人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终于，燕决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微微抬了抬手，“既然大家都到齐了，便来议事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解禁令，广场上的人群终于从方才那种诡异的凝固中活了过来。
众人立刻列好队形，中间自动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让燕决明率先上前。
燕少卿也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走神里猛地回过神来，清咳了一声，快步走到众人前方，展开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玉简。
他的声音清朗而稳重，开始念那些客气的不能再客气的套话：“仙盟盟主之位，悬而未决久矣。此事关乎仙门百家的秩序与安危，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陆霜序听得眼皮直往下坠。
作为原著党，她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简直倒背如流。
仙界为了给与妖族全面开战做好准备，需要一个能统领仙门百家的盟主，而选盟主的方式就是开启秘境九曲归墟。
传闻中这个秘境是只进不出的，但其实不是死地，而是传说中世界的尽头。
传说中创造出人族与妖族两族的神，因看不下去自己亲手创造的族群互相残杀，故而伤心欲绝，隐居去了九曲归墟，一同带去的还有无上的至宝和各种各样的神兽。
谁能从秘境里带出最多的宝物，谁就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做这个盟主。
这套剧情她看得都能默写出来了，实在是没有兴趣再听燕少卿把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重新嚼一遍。
可是她刚晃了一下神，脑子里就警铃大作。
她想起上次在万剑宗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听着听着差点睡着了，又和江拂雪与沈寂川混插打科，结果莫名其妙地捞了一个重大任务，才来了这。
想到这里她赶紧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盯住燕少卿。
终于，在拖拖拉拉了不知道多少段套话之后，燕少卿说到了重点。
“此次开启秘境只有七七四十九日。届时时间一到，秘境将会关闭，待下一个甲子方能再次开启。出得秘境之人，需将自己所得宝物一一上呈，由燕门主点检。获得宝物最多的门派之弟子，可任仙盟盟主之位。”
他顿了顿，将玉简合拢握在手中，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夜子时九曲归墟开启，请诸位做好准备。”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瞬间沸腾了。
方才那种诡异的寂静和压抑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被炸成了碎片，各家门派的弟子们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
陆霜序被周围突然爆发的大喊大叫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没站稳。
系统在脑海里适时地冒了出来，声音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宿主加油！宿主加油！为仙界奉献！为仙盟争光！】
它越喊越起劲，像是被燕少卿那几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给洗了脑，恨不得现在就替陆霜序冲进秘境里去。
陆霜序被它这一嗓子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干嘛？突然诈尸？”
【没办法呀，按照原著剧情，你现在应该在万剑宗安安稳稳地虐待殷焕生。可是既然咱们都到逍遥门了，来都来了，不如就为仙界奉献一把呗！】
“幸亏你不是人。”陆霜序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啥？】
“不然保准被骗得裤衩都不剩，露宿街头。”
陆霜序说着，把目光从那群热血沸腾的仙门弟子身上收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要将自己辛辛苦苦用命换来的宝物全部上交给门派？这是傻子才会做的行为。
进秘境九死一生，出来之后两手空空，所有荣耀归门派，所有好处归仙盟，那自己图什么？图个“为仙界奉献”的荣誉称号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段的剧情其实和原著中有不小的出入。
原著里是个人战，也就是说谁获得的宝物价值最高、数量最多，谁就能直接坐上仙盟盟主的位子。
但现在这个规则被改了——不是个人战，是门派战。
宝物上交给门派，门派再上交燕决明评定。
由门派之间比较，门派最强的那个再由门派内部推选出弟子来当盟主。
这一改，游戏的玩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下第一大宗可是逍遥门，弟子人数众多，如果是比数量，逍遥门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秘境开启的地方就是逍遥门的地盘。
也就是说，这场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公正的。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呢？
抢第一、抢仙盟盟主的位置，那是江拂雪该考虑的事情。
她需要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接下来的剧情里有一场让所有读者都津津乐道、反复回味的名场面。
这一场戏她绝对不能错过。
系统看着旁边狂热的们，怕它的宿主落了下风，赶紧提醒，【宿主！你看别人都在多么积极，你能不能也长点心？】
陆霜序面无表情，“那你去找他们当宿主吧。”
【啊，宿主，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抛弃我吗？】
随着夜幕降临，逍遥门并未陷入沉寂。
白日里青石广场上的人声已经散了，可各处客院中却灯火通明。
今夜子时将开启九曲归墟，所有人都不敢入睡，怕阖眼歇上半刻都怕误了时辰，就赶不上这个百年等一回的绝世机缘。
而这场修仙界之间的内斗，在秘境开启之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逍遥门如同一座活着的迷宫。
层层叠叠的墙与砖瓦在黑暗中错位交叠，明明看着是通往偏殿的小径，转过去却是一堵死墙。
遍布逍遥门各处的护山法阵在夜色中隐隐作响，散发出微光，像是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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