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那夜,谢停云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下船时,西岸的灯刚亮。守界盟照例派了弟子巡渡,今日当值的是秦副使。秦副使在码头看见他,先怔住,继而问:“剑尊要查什么?”
“不查。”
“那您……”
“来看灯。”
秦副使看了看他身上的便服,又看了看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剑,终于点头:“夜船只开两趟,若您明早回,头一趟在卯初。”
“知道。”
谢停云没有带弟子,沿着东岸的石阶走上去。离山门尚有一段路,街上已被灯照亮。妖族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的狐灯一半像狐狸,一半像被吹歪的蘑菇。有人望见他,脚步放慢;认出他的少,不敢靠近的却多。
他早知道灯会人多。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才把晏明舒的请帖取出来。她写,若自己晚到,就先往东街走,第三家卖灯的是池生。
谢停云照着去。池生的铺子果然排第三,门前挂着一盏很大的九尾狐灯。狐眼用两块琥珀做成,尾巴一层套着一层,风一吹,整盏灯像要沿着檐角跑出去。
“看灯还是买灯?”池生忙着收钱,头也没抬。
“看。”
池生抬头,见是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族,正要说这盏不卖,目光忽然落到他腰间的剑上:“您是……”
“谢停云。”
池生手里的铜钱哗啦落了一桌。他见过剑尊的名字许多次,真正见到人,却没料到对方会独自站在自己的灯铺前,认真看一盏卖不出去的灯。
“主上还没来。”池生脱口而出。
“我知道。”
“她说,您若早到了,叫我别先说她在哪儿。”
谢停云看他:“她也没告诉你?”
“没有。”
“那你遵了她的嘱咐。”
池生听出一点玩笑的意思,又不敢确定。他把桌上的钱拢好,指着那盏九尾狐灯:“主上说您不会买最贵的。”
“她说得对。”
“您觉得哪里不好?”
“太重。”谢停云道,“挂在外头,刮风会把檐钉带下来。”
池生愣了。他这盏灯做得漂亮,来夸的人不少,真正问能否挂稳的,倒只有眼前这位剑尊。他绕到檐下看,果然有一根钉子松了。
“我明日换。”
“今夜别挂太高。”
谢停云说完便退到一旁,给进铺的客人让路。池生望着他的背影想,难怪主上会请他来。他看灯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只会发光的玩意儿,也不像来替谁巡查。
山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晏明舒先前要去看七族点灯,到了山门却发现鹿族的灯架缺了一排。
孩子们举着自己的小灯排着队,谁都不愿先回去。她让大人搬来长凳,先叫他们把灯搁在凳上,等工匠补好灯架,才从人群里出来。
阿绯提着一盏小狐灯跟她走:“信使说剑尊的船到了。主上这会儿过去,兴许能在山门见着他。”
“他若等得无聊,会按我写的去东街。”
“您倒信他会照着走。”
“他认路比我想得好。”晏明舒笑道,“走吧。”
她到池生铺前,先看见那盏九尾大灯,又看见灯下的谢停云。他立在来往的人群外,目光落在一盏小小的白纸灯上。那灯没有狐耳,也没有花纹,里头只用一截细蜡烛。
“剑尊。”
谢停云回头。她今日没穿议事的长袍,发间只簪一枚赤玉,袖口绣的狐尾随着步子轻轻一动。他认得她平日的笑,此刻她却像刚从一群吵闹的孩子中跑出来,眼里仍带着那边的灯光。
“我来晚了。”她说。
“我早到了。”
“你果然没买最贵的那盏。”
“池生舍不得卖。”
“他嘴上可不是这样说。”
“他说我嫌灯不好。”
“你嫌吗?”
“灯好。檐钉松了。”
晏明舒往上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池生在铺内听见,隔着半条街喊:“主上,我明日换!”
她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转而问谢停云:“想从哪儿逛?东街热闹,河边清静些。”
“你每年从哪儿走?”
“先看孩子们的灯,再沿东街到渡口。”
“那就那条路。”
晏明舒带他往东街深处走。越往里,认得她的人越多。
有卖糖的小妖塞给她一块刚熬好的蜜糕,她接过,又从袖里取钱放到摊上;有老人叫她看新做的山灯,她凑近看过,夸那盏灯里的云纹比去年齐。
她并非挨个儿停下,路过谁时认出便应一声,脚步始终没快。
谢停云跟在她身侧。他先前以为同她逛灯会,必得一路见人、一路行礼。走了一段才发现,她也会被卖糖的人叫住,会因为一块蜜糕太烫而换手拿,还会偷偷告诉他那盏山灯去年其实更好看。
“你不怕老人听见?”他问。
“他耳朵比我好。”晏明舒压低声音,“你看,他正往这边瞪。”
谢停云果然望见摊后老人抬起眼。他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年的云纹确实更齐。”
“可惜齐得像画册。”
“去年呢?”
“像风吹出来的。”
他记住她这句话,又随她往前。
街尾有个卖糖画的老人,手腕一转,糖丝在石板上绕出一只狐狸。晏明舒看得入神,转头问谢停云:“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吗?”
“吃过。”
“我还以为你小时候只会拿剑削笋。”
“也吃糖。”
她笑着买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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