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舒回到妖域时,山门前已经挂起第一排灯。
灯会还要十来日才开,做灯的孩子却等不及。有人拿一片赤叶当狐耳,糊得歪歪扭扭,也敢拎到妖主面前问好不好看。
“好看。”晏明舒蹲下来,将灯转了半圈,“就是尾巴沾到烛芯,点起来要烧。”
孩子吓得立刻把灯举高:“那怎么办?”
“找池生,请他教你把竹骨改短一点。”
“他会笑我。”
“我去同他说,你这盏比他七岁时做的那盏齐整。”
孩子狐疑地看她:“池生七岁时的灯,您见过?”
“见过。”她忍着笑,“也烧掉过半条尾巴。”
孩子信了,抱着灯跑下长阶。阿绯跟在后头,见晏明舒还回头看,问:“主上真记得池生七岁做的灯?”
“记得。那年我还不是妖主,他为了骗我买,非说尾巴上的洞是特意留给风的。”
阿绯笑出声,又道:“今年的灯会名单要定了。七族各有座位,人界来客也有。守界盟的请帖照旧送一封?”
“照旧送。”晏明舒往山门里走,想起河堤上的一句话,“另留一个位置给谢停云。”
“在守界盟席上?”
“不用。灯市又不是议事殿,谁还按各自的官衔坐?”
阿绯应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请帖上写什么?”
晏明舒看她:“他的名字。”
“守界盟那封也会写剑尊的名字。”
“那封是给他们一盟的人。”她说,“这一封,是我请他来的。”
阿绯没有再问。晏明舒也没解释更多。她与谢停云在河边说好的,确实只是看一场灯。可她从前没见过他在灯会里会是什么样子,竟有些想知道。
“不过,”阿绯又想起一事,“西岸有人说,您同剑尊吃饭,是为让他替妖域点头。若灯会又亲自请他来,话恐怕更多。”
晏明舒的脚步慢了些:“夜渡簿的章程,七族有七族的账,七宗有七宗的章。谁说他替我点了头,就请谁去把他昨日当众改过的三处念一遍。”
“那私下请他呢?”
“是我想请。”
阿绯本想再劝,见她答得坦然,反倒不说了。
晏明舒回头看她:“我同他吃一顿饭,不会叫任何人少问一句约书上的事。若有人借这顿饭来攻他,倒也提醒了我,往后在议事殿里更该让他按自己的意思说话。”
她没说的是,她起初也以为谢停云会嫌人多,不愿赴灯会。可他在河边听她问完,只答了一个“去”,像是早已将那个夜晚留了出来。
这念头来得不重。她还要核对七族的灯位、去看夜渡簿新章程如何誊写,午后又得听鹤族报春汛。等她忙完,天色已暗,那一点想知道却仍在。
她叫阿绯取来空白请帖。纸上印着妖域的山纹,寻常请帖都由执事填好名号。晏明舒自己提笔,先写了“谢停云”三个字,又在后头添上灯市开门的时辰与地点。
写到“若你来”,她停笔笑了一下。他说了会来,自己倒像不信他。
她将那三个字划去,重写一张:灯会那夜,我在山门下等你。若我晚到,就先往东街走,第三家卖灯的是池生,别买他最贵的那盏。
阿绯捧着请帖看了一眼:“池生知道您这样拆他的生意吗?”
“他最贵的那盏每年都卖不出去,留着自己挂门口。谢停云若当真买了,池生反要心疼。”
“那您怎么不写清楚?”
“他到时可以问我。”
她把请帖封好,交给往西岸送公函的信使。信使低头认出封上的名字,以为又是约书上的急事,催着船工赶在夜雾起前过河。
谢停云收到信时,正在修一柄旧剑。
剑不是他的。南山的师兄沈望秋几日前送来,说剑脊里进了水,叫他替自己看一眼。信使在门外等回执,他让人先将公函送进议事殿,自己擦了手,拆开另一封。
纸上没有妖主印,只有晏明舒的字。她写到池生那盏卖不出去的灯,笔势竟比写约书时还快,末尾留着一点像笑的弯钩。
谢停云读完,把请帖放在干净处,继续看剑。剑脊里的水不多,换一根内钉便成。他处理到一半,忽然停下手,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说在山门下等他。
守界盟历年都收妖域灯会的请帖,照惯例派一两位弟子去,核对灯夜的船只和巡守人手。谢停云做执剑人三十年,从没去过。即便今年去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样归在盟里派出的人数中。
这次不同。她没有请“剑尊”去议事,也没有叫守界盟多派一个人。她请的是谢停云。
“一封信翻来覆去看,字难认?”
院门外有人说话。沈望秋穿着一身灰袍进来,手里拎着两包南山的笋干。比起师弟,他眉眼温和得多,见谢停云看过来,先笑了:“我来取剑。你说今日修好,怎么听说我到了,还不开门?”
“门没关。”谢停云把请帖收进袖里。
沈望秋在石桌旁放下笋干,瞧见桌上的剑:“进水的地方找到了?”
“内钉松了。换好便能用。”
“那你修吧,我坐着。”
师兄弟相识四百余年,沈望秋早知他不爱一边做事一边闲聊,倒了杯茶,安静等他。谢停云将剑修好,试过锋,交到他手中。沈望秋接剑时,看见师弟袖中露出一点写着山纹的信角。
“妖域的请帖?”
“嗯。”
“今年你去?”
“去。”
沈望秋原只是随口一问,听见这个回答,才认真看他。谢停云把工具归回木匣,神色如常,仿佛答应去一场灯会,同答应明日查河堤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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