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晏明舒答得很快,“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停云望向河面,第二趟夜船的灯正从雾里慢慢靠近。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那句问话比从前议过的约书还难往下接。
“我明早回西岸。”他说。
“那你今晚要留宿?”
“嗯。”
“山门旁有客舍。”晏明舒想了想,“早上我去鹿伯那儿吃面。你若有空,一起来?”
“好。”
答得也太快了。晏明舒抬眼看他,见他面色平静,只在望见夜船靠岸时,先收回了视线。河风吹过,灯影擦着两人脚边的石阶。她这才发觉自己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原定今晚走,忽然改成明早。
“客舍我叫阿绯带你去。”她说。
“不必。路我记得。”
“今日走过一回就记得?”
“你的请帖上写得清楚。”
她写的明明是去东街的路,不是客舍。晏明舒没有戳破,只指给他看山门内第二条岔路。谢停云听完,仍站在原处,等她把袖口被风吹乱的发带重新系好,才同她一道往回走。
山门的人已经少了。阿绯在石阶旁等着,见谢停云还在,先看向晏明舒。晏明舒道:“剑尊明早过河,今晚住客舍。你帮我看一眼,西侧的院子可还空着?”
“空着。我先领剑尊过去。”
“阿绯,”谢停云道,“不必领。我知道地方。”
阿绯愣了一下。守界盟的执剑人来妖域,依规矩该有人接待;眼下他说的是不必领路,倒没摆半点要人伺候的架子。她望向主上,晏明舒冲她点头,便让开了石阶。
“明早见。”晏明舒说。
“明早见。”
谢停云走进岔路,背影很快被灯遮住。阿绯见晏明舒还在看,低声道:“他这回真是来看灯的。”
“不是你给他送的请帖吗?”
“我是说,他没有拿巡守图,也没问夜渡簿。”
晏明舒笑道:“你是不是一直担心,他看着看着,忽然要查灯架?”
“有一点。”
两人并肩往议事厅走。阿绯说起明日的事:鹤族来人要报春汛,北麓的工匠也在等妖主去定最后一段山路。晏明舒把时辰排了排,早晨仍留出一顿饭。
“主上若忙,我替您去同鹿伯说一声。”阿绯道。
“不必。”
“他明早也许要赶船。”
“他答应会来。”
阿绯没再说。她从前见晏明舒约过许多人吃饭,谈完正事便散;这一回,主上连第二天一早的空档都亲自留好了。
谢停云在客舍里没有睡得很晚。隔壁院有孩子数今夜收来的灯,数到二十六便忘了前头的数,又笑着重来。
守界盟的夜比这里静,他起初以为会被吵得睡不着,后来听见数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人这样高兴地熬夜。
他放下书,想起晏明舒说“明早见”时,眼中那点未散的灯光。
第二日一早,他到鹿伯面摊。鹿伯正在和面,看见门前的黑衣人,先怔了一下:“剑尊?”
“两碗面。”
鹿伯擦手:“主上还没来。您先坐?她吃的那碗要多放一点山椒。”
“知道。”
鹿伯看他一眼,觉得奇怪。上回来时,剑尊连自家摊上的面有几种都没问;这回才开口便是两碗,像已经知道另一人会来。
谢停云找了靠窗的位置。早市比灯夜清静,街上有人拆下风吹歪的灯,有人还在补昨晚卖空的糕。
晏明舒来时,身后没有阿绯,鬓边也没簪昨夜那枚赤玉。她在门口把一小袋蜜枣递给帮工的小妖,叫他转交给鹿伯,才走到桌前。
“你比我早。”她说。
“我也点早了。”
“那正好,面来了就吃。”
鹿伯端来两碗,一碗清汤,一碗红汤。他把红汤放到晏明舒面前,谢停云看了一眼,忽然问:“今日这碗比上回更辣?”
“你想再尝?”
“不想。”
“剑尊学得很快。”
“你昨日叫我想吃什么便点。”
晏明舒笑着夹起一筷面。他记得她在西岸馆子里说的那句话,也真照着做了。
她本以为他上回吃她的红油鱼,是出于待客的礼数;如今却觉得他也许只是想尝尝她所喜欢的东西,尝过便能坦然说不必再吃。
“你今天不能在妖域多留吧?”她问。
“午前要回。”
“我也只空出这顿饭。吃完得去看北麓山路。”
“路上还冷?”
“雪化了,石阶有些松。工匠要改,我得看改到哪儿,不然北麓的人又得绕远路。”
他点头,没有说陪她去。她有她的事,他有他的;这顿饭已经是两人从各自的时辰里挪出来的。
鹿伯过来添汤,听见他们说北麓,便道:“主上幼时住过那边,我记得那年山路断了,她背着一只伤了腿的鹿崽走了一整夜。”
“鹿伯。”晏明舒叹气,“那鹿崽如今是七族的长老,别让他听见。”
“我不说,他自己也会说。”
鹿伯端着汤壶走开。谢停云看向她:“背了一整夜?”
“路窄,没法御风。”晏明舒低头吃面,“他那时才到我膝盖,越走越困,抱着我尾巴不肯松手。后来长大当了长老,见我一次便讲一次那天夜里有多冷,仿佛他忘了自己一路睡得多香。”
谢停云想起议约时那位一本正经的鹿族长老,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晏明舒看见了:“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那便是笑了。”
她托着下巴看他。谢停云仍是那副寡言的模样,可否认得也不十分用心。
她忽然有些想听他多讲两句不关旧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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