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皓月当空。
门厅户对悬挂着两只宫灯,红光透亮,静止不动。
忽地,屋檐瓦片脆响,数十个黑影接连掠过,惹地树影婆娑。
东宫。
一片狼藉。
地上尸体七横八竖,刀刃血迹斑斑,暗器、利箭遍布满地。
庭院门窗尽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丫鬟下人们吓得失魂落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北院、南院皆有激烈的打斗,听脚步声,约莫有十七八人。
此时,一蒙面黑衣人正蹲在院外一颗高耸入云的树上,观摩到此番景象不禁微微蹙眉。
东宫西院的交锋告一段落,两个躲在柴房里的丫鬟蹲在墙角窃窃私语。
“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啊。”一丫鬟声音里带着哭腔,抱膝蜷缩在角落里。
另一个胆大的丫鬟半趴在窗台上,观望外面的战况,“外边好像停了,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吧,安全些。”说着,她墙面小心滑落下来。
然而,角落里的丫鬟听了她的话后身子更抖了,两人紧挨在一起,胆大丫鬟感受着她的害怕,无语道:“刺客都走了还抖什……”话音未落,她感受到侧面的视线,顺势抬眼——
一名黑衣刺客明晃晃站在她面前。
?!
胆大丫鬟惊悚,整个人直接掉坐下来。
眼前刺客来得悄无声息,犹如鬼魅般靠近,也难怪她害怕成那样。
只见角落丫鬟努力缩紧自己,抖着嘴唇求饶道:“别…别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她声音越来越虚。
黑衣刺客漠然睨着两人,开口道:“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留你们还有何用?还是杀了好。”说着,他抖出袖中武器,步步逼近。
胆大丫鬟双眼瞪着刺客,脸色陡然苍白。
“不…不不要,不要!”角落丫鬟放声尖叫。
胆大丫鬟惧极生勇,当下愤然喊道:“东宫辛秘我们一个丫鬟又怎么会知道!你们招刺客时都不验一下脑子么?!”
话一出口,她后叫糟糕,此刻刺激黑衣人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哟呵,”黑衣人眼神闪过意外之色,“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
“你别过来!”
她的警告毫无威慑力,但黑衣人却很受用,只听他道:“好啊,我不过去,但你要跟我走,她留下。”
“不行!”胆大丫鬟断然拒绝,“她必须跟我一起走。”
这时,角落丫鬟也主动牵住她的手以表决心。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黑衣人蒙着面看不出神情,但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之意。
胆大丫鬟见对方终于停下脚步,脑子开始转得飞快,“你和那些刺客不是一路的,他们进门见到人就杀,而你没有立刻动手还要带我走,说明你另有所图,需要人带路。”
“不愧是东宫的丫鬟,果然心细聪明。”黑衣人言语赞赏。
胆大丫鬟闻言气势上涨,“你若不带上我们两人,哼,那你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是吗?”
黑衣人收回袖中武器,双手抱胸道:“这偌大的东宫丫鬟多得是,你们若不肯,我就杀了再找别人,哪还轮得着你来威胁我。”
胆大丫鬟脸色一变,嘴上却依旧硬气道:“我在东宫待了七年,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岂是其他丫鬟能比的?杀了我们,那你的东西也别想得到。”
“哦?如此自信。”黑衣人状若考量话中真假。
“爱信不信。”胆大丫鬟死死盯着黑衣人的动作,生怕他突然转念抖出袖中剑。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
赌赢了。
胆大丫鬟呼出一口浊气。
黑衣人侧身,眼皮轻掀,“等会儿给我好好指路,问什么都要如实回答,如若不从……”他眼里射出寒光。
角落丫鬟见状刚站起来的腿又软了。
胆大丫鬟赶紧扶住她下滑的身体,紧张地看了一眼黑衣人。
而黑衣人倒是无所谓她们手脚慢不慢,因为她们很快被他当成两只水桶拎着在屋顶狂奔,根本用不着腿。
在屋顶奔波了几趟后,三人落地,黑衣人撇下她们两人进屋。
夜里风大,庭院的穿堂风飕飕而过,分外凄凉。
两个丫鬟心有余悸,一个两股颤颤,倚靠着房梁,一个努力保持镇定,观察形势变化。
黑衣人在屋里头翻箱倒柜,很快又出来了。
他问道:“东宫今晚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胆大丫鬟迅速回应道:“他们每晚都来,不清楚有什么目的。”
“每晚?持续了多久?”
“半个月了。”
“半个月都如此?”黑衣人讶异又感慨,“你们东宫人真多,这都没死绝。”
胆大丫鬟道:“就今晚来的人难对付些,以往的刺客闹腾没两下就跑了,没那么厉害。”
“你们太子不管吗?太子侧妃也不怕?”
“殿下要我们封口,所以一到晚上我们便躲起来。侧妃中秋前就回娘家了,一直没回来。”
“哦。”黑衣人若有所思,“看来你们太子并不关心你们死活啊。”
胆大丫鬟闻言反驳道:“殿下行事必有他的用意,既入了东宫当丫鬟,自然要有所觉悟。”
“这么忠心?”黑衣人轻嘲道,“那他要你死,你也去死?”
“我相信殿下不会让我们平白牺牲。”
“你当真这么以为就好。”黑衣人抱胸道,“你们的太子殿下此刻在哪?”
太子书房外。
八个黑衣刺客以二敌一,勉强与东宫留守的四大高手打成平手。
黑衣人夜繁作壁上观,默然分析局势。
东宫连续半月遭受袭击,敌暗我明,太子封锁风声是想釜底抽薪。
姜阙曾言,在尧国敢明目张胆与太子作对的只有三皇子,而袁宛凝的娘家就在三皇子府,她借中秋回家探访,且一去不归的话……三皇子的嫌疑很大啊。
但不排除袁宛凝身在曹营,心也在曹营的可能,毕竟受太子所托,借机回府观察三皇子动向也说得过去。
丫鬟说袁宛凝不喜招摇,平日里的装扮都以素色为主,近两个月才戴起来绿戒,而她刚才在袁宛凝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也验证了这一点,她的首饰基本都安然躺在柜里,且款式素雅,不见幽绿。
那三皇子的随礼就只能是她手上那枚绿戒了。
今早伙计特地强调过,那枚绿戒来路不明,而三皇子却送给了袁宛凝……莫非盈水涧那日,袁宛凝与她寒暄半天,是故意要她看到她手上绿戒?
思及此,夜繁豁然开朗。
三皇子送戒在先,散播谣言在后,袁宛凝借着谣言与她寒暄,引她看向戒指,应是要观察她的反应,但结果是她没有顺利接收……召唤?
随后三皇子借江宁儿之手,命芸青趁她发热时杀人毁药,加重她的病情,致残或致死都无所谓,因为这两件事只要串联起来,就会得到一个结论——得不到,就毁掉。
此乃古往今来谋局之人的战略原则,但前提是这‘人’或‘物’,对敌我双方都十分重要。
呵,那倒是应了当初在红袖亭时说的话——她这条命是真值钱。
有人暗中护她,有人明着害她,而如今的她,无疑是双方眼中的池中物,囚中兽,想要破局还得借力。毕竟三皇子预埋出手和肃怨府追杀令的时间对不上,赵忆彤毒鱼亦是,若这三者归属三个势力,很难连根拔起。
夜繁眼珠子随书房前的人影转动,手指来回揉捻树叶。
肃怨府的追杀,京城的谣言,绿戒的召唤,无端的发热,变故接踵而至,仿佛都与她毒后苏醒有关,而中毒……她清冷眼眸中缓缓浮起肃杀之意。
只与那一人有关。
-
院中局面开始倾斜。
东宫高手既能以一敌二,武功水平自然比刺客高出一个境界,击败只是时间问题,而身为太子贴身护卫的沛森武功自不用说,他对敌的两个刺客一个见了阎王,一个还在苦苦支撑。
叮——
断剑落地,沛森利剑直指,正要取刺客性命。
不料,一黑衣人从天而降,猛地插入战局。
沛森后方失守,被迫调转剑头硬迎上新敌。
两厢交锋,黑衣人在空中迅速踢出数脚,沛森以剑格挡,被踢得连退好几步,震得手掌发麻。
而那好命刺客剑下逃过一劫,不由对黑衣人称赞道:“好身手!”
那黑衣人凌空截断,看似轻易实则暗藏凶险,稍有差池便是送命,换做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只见黑衣人身姿如闪电,赤手空拳逼得拿剑的沛森攻防皆破,给刺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站在那里发什么呆!不会打架难道还不会搭把手吗?!”黑衣人怒吼道,踏着沛森的肩膀飞过来,抢走他手中的双刃剑。
刺客:“……”
黑衣人持剑在手,攻击更加迅猛,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转眼间沛森被逼退书房门前。
其他刺客见状也不管他是敌是友,气势随之高涨,为首的刺客趁机大叫道:“快,动手!”
他话音刚落,黑衣人猛然将沛森震开,利剑脱手而出‘回归’原主。
刺客见状吓得赶紧往旁边逃窜。
黑衣人随即双手从腰间一抹,甩出八颗烟雾弹。
顷刻间,大量烟雾笼罩整个庭院。
黑衣人前脚刚踏入书房,后脚书房内仅剩的几盏油灯就被人射灭,月光洒进屋内,只照亮了窗户轮廓。
外面的刺客被烟雾阻截,沛森一头雾水。
这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此刻闯进书房又有什么目的?
可目前情形不容他继续深究,因为原先那名刺客又拿剑冲上来了。
屋内漆黑,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
黑衣人屏息凝神,须臾,头猛地后仰,继而一枚暗器从他眼前飞射而过,形状奇特。
这是……铜板?
“好久不见,夜小姐。”
屏风后走出一红衣男子,金澜单珥,深蓝眼眸,嘴角勾起浅笑,“不知本王的暗器手法,可否入得了你的眼?”
……
屋外烟雾散去,刺客两路人马汇聚到一起,沛然带着另外三个高手赶到。
此时左右厢房都亮着烛火,尧璞站位靠近门口,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习武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是太子?!”为首的刺客大惊。
尧璞面不改色道:“本宫就是太子。”
其中一个黑衣刺客叫道,“红衣蓝眸,他是妖王!”
“哎呀,你竟然认识本王。”尧璞语气突然扭捏起来,“这可就不好办了,本来还想留你们一命的,这下你们认出我,那我就只能送你们上路了。”
在场刺客脸色皆是一沉。
狸猫换太子,他们中计了!
怪不得这三日太子都待在书房闭门不出,原来是自垂钓庄回归后就被掉了包。
“兄弟们别跟他废话,管他是妖王还是太子,今夜我们势必要毁了太子书房,将东宫闹个鸡犬不宁!”
“好!”众刺客齐齐呐喊壮士气。
好你们个头啊!!
沛森率先冲过去砍人。
他奶奶的,还敢动太子书房?老子直接跟他们拼命!
而有人要拼命,有人却要逃命。
闯入太子书房的夜繁此刻进退维谷。
她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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