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乾十五年,夏初。
入夏的太阳晒得人燥热,往日热热闹闹聚在外头玩乐的才子佳人都嫌平时游玩之地闷热的慌,又恰逢他们惯例的诗会约定,便提议干脆去枫阳园举办。
一来那园林景色优美,二来实属避暑佳地,不少人早就心向往之。
而那枫阳园乃河东柳氏的私产,提议的人自然是瞧见此次诗会参与的人员里有柳家二公子,才提了这么一嘴。柳二公子倒也乐呵呵应了,大手一挥便给许多家都递去了帖子,邀人来玩。
崔氏也在邀请一列。
崔暮云是家中行四,她是同五妹妹崔暮婉一道来的。
诗会原本进行的很是顺利,却在后半场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女眷一行人里不知发生了何事,蓦然间只听几声惊呼响起,继而顿时变得吵嚷起来,人堆里只听有谁喊道:
“崔四姑娘……摔了,哎,崔四姑娘摔了!”
氛围顷刻变得乱糟糟起来,女眷们不小心挤在了一起,七嘴八舌的声音就围绕在出事的崔四姑娘身上。
她们眼瞧着人莫名往旁栽去,不等人拽,脑袋就已经磕上侧方以石头雕成的假山上。那白皙的额头上顿时出了血,众人更是慌张极了。
崔暮云意识模糊,她下意识抽了气,先是觉着头疼,后又是心口疼的厉害。耳边有人嚷嚷着喊她,而她却全身无力,眼皮沉沉的睁不开。
她没死么?
那么高的悬崖,她竟还活着。
脸颊似乎贴着什么,冰冷的很,像夜里的雪,崔暮云无意识打了个哆嗦,很想哭。
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人扶着肩头坐起,听见有人哽咽着开口:“四姑娘?四姑娘,您别吓桃九……阿鸾,你快去找大夫!”
阿鸾匆匆走了。
桃九瞥见崔暮云额头上的伤就掉了眼泪,她呜呜咽咽地低声道:“五姑娘,为什么呀,为什么这么做呀?”
她没一会就泪流满面,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叫人听不清楚,唯有离得近些的姑娘才勉强能依稀分辨出个“五姑娘”来。但也不确定,以是都没敢明着去瞧,只悄摸地睨上两眼,目光深邃。
崔暮婉的脸色惨白的厉害,也不知是否听清了,目光始终落在崔暮云的身上,藏于袖中的手还在战栗不止。恐慌之余,她只想逃,便试图缩着身子往后挪。
微妙的氛围中,崔暮云终于沙哑开口:“桃九?”
桃九:“四姑娘,呜呜,是桃九不好……”
崔暮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连心口的痛都散去不少。桃九和阿鸾是从小服侍她的丫鬟,在侯府的那些日夜里,除了杜怀瑜,她就只信赖这两个丫头。
可还未来得及心安,崔暮云才猛然意识到,对方唤自己“四姑娘”。
——不是“夫人”。
崔暮云当即皱起眉,她的呼吸急促几分,就在意识到这个的一瞬间,她蹭的用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那双如玉般亮眼的黑眸里还含着诧异和恍惚,幽幽许久都未散去,崔暮云眼睛逐渐瞪大。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崔暮云不敢置信地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桃九见她这副样子更慌张,“四姑娘,您怎么了?除了额角,您是不是还伤到旁的地方了?”
崔暮云看向桃九,对方现在看还稚嫩,不如在侯府时候稳重,这时候还是个胆小的爱哭包,正苦着脸担忧。
可崔暮云却笑了。
她笑的突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崔暮云片刻后却笑得更甚,甚至笑出了眼泪,从白皙红润的脸颊上滑落,笑的眼尾弯弯。
“四姑娘,您笑什么呀?”桃九问她。
崔暮云借桃九的力站起了身,她擦去眼角的泪,抬头望向一边无际的天空。没有大雪,刺骨寒风不再,头顶艳阳高照,身上很暖和。
她嗓音仍旧沙哑,但先前察觉的伤痛仿佛消散了,唇角轻扬起几分,没回任何人的话,目光熠熠地喃喃:
“真好。”
她重生了。
此刻,她确定自己重回至四年前的枫阳园诗会当天了。她还未与杜怀瑜成亲,两家也还不曾定下婚事,她还是自由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既然重来一回,她要和杜怀瑜划清界限,再不要落得和前世那般下场。这辈子,他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出神之际,崔暮云听见阿鸾喊道:“桃九,大夫来了!”
女眷们纷纷让开了路,崔暮云转身望去,未见阿鸾,却先瞥见了一人。
正是杜怀瑜。
她记得这场诗会邀请的郎君里,确有杜怀瑜,所以现下也并不意外。她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还未收回时,杜怀瑜也正好望来,他见崔暮云无大碍似是松了口气,随即轻笑颔首。
崔暮云并未回应,冷冷挪开了眼。
阿鸾停至崔暮云面前,目光凝视在她额头上破了皮的那块,转而瞥了眼已经怯懦藏于人后的崔暮婉,面上神情未变,只绷紧了唇。
崔暮云道:“我无大碍,大夫开个药便好,有劳了。”
桃九嘟囔道:“不然还是叫大夫看看脑袋有没有撞坏吧……”
这是害怕崔暮云方才莫名的笑是因为脑子出了好歹。
崔暮云因她的言语也不再绷着神经,失笑说:“净念着我出事了。”
桃九跺脚:“才没有,四姑娘要永远平平安安的!”
崔暮云没再多言,一边谢了身旁女眷们的关心,一边向柳二公子表了歉意,以身体不适的理由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杜怀瑜一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需要时间捋一捋现在的情况,其他的暂且放放。
踏入自己的庭院内,崔暮云恍然须臾,一一扫过院内布置,她才终于对自己重生有了彻底的实感。她目光柔和,吩咐人将自个儿的逍遥椅搬到院子里,晌午日头正盛,她一时兴起想晒晒太阳。
伤口叫人处理了,崔暮云懒洋洋地躺在逍遥椅上,她舒服地晃动着脚,桃粉色的裙摆耷拉下来擦过地面,片刻后被风拂起轻轻飘扬。
阿鸾拦住几番欲言又止的桃九,眼眸中倒映着四姑娘的笑靥。
崔暮云用折扇挡住眉眼,阳光落下的很暖,她眯了眯眼,心情好了一些,随即开始理自己的思绪。
枫阳园不是白去的,前世的她是为了杜怀瑜,当时同他约好了诗会结束后共同商议成婚一事。因为她爹近来欲让她联姻,母亲听到了风声便赶忙让她自己挑个满意的郎君,否则若等父亲择选,她恐怕不会得偿所愿。
如今虽不打算再选择杜怀瑜了,她却也不想听之任之,总得寻个法子。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只想依自己的心愿。
为自己而活。
崔暮云阖了眼,捻了捻手指,回想前世她还尚记得的事情,试图找出一个机会来。
桃九和阿鸾退了出去不多打扰,逍遥椅时不时轻晃,崔暮云耳边寂静下来,偶有蝉鸣,她又一次想:真好。
半个时辰眨眼而过,还真叫崔暮云想出了个法子。
不等她仔细考虑几番,忽听桃九朝院内疾步走来,边喊道:“四姑娘,杜公子递了拜帖来。”
桃九脸上挂着笑,她自是知晓四姑娘和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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