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乾十九年,小年夜当日,上京的雪姗姗来迟。
厚重的白雪簌簌落下,盖住了通往上京的路,三三两两的行人留下浅浅的脚印后,便很快又被雪色覆盖。冬风凌冽,裹着雪花片片飞舞,吹得人脸颊生疼,连鬓边发丝都结了雪冰,家家户户就都缩着脖子回了屋。
夜色将近,大雪漫过屋顶,狂风阵阵袭来,竟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徒增几分凄凉。
一驾马车忽而急匆匆地驶过,马蹄声急促,路上留下轱辘凌乱的痕迹。
“那不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么,这是作甚么去?”路旁听见声音的一妇人捂着被冻僵的耳朵,低低嘟囔了一句。
身旁有人睨了一眼已经跑远的马车,“怕是去接他夫人崔氏回来过年吧。”
妇人接道:“成婚三年头一次吵架,还吵的那样凶,都说他们夫妻便已准备和离,甚至都分居多日了,哪还能一同过年?”
“谁知道,许是小侯爷后悔了呢。”
“嘁,说不准是崔氏离府半月才发觉孤苦无依,无可奈何要回夫家了。”
两人闲谈几句便转身回了屋,不消片刻就将小侯爷的事情抛之脑后。
那辆马车最终停在了照平寺的山脚下。
下了马车的杜怀瑜穿着一身墨绿锦袍,发间白玉冠似是因为焦急而歪了几分,额前散下几缕乌黑碎发,堪堪落在那双凌厉凤眼的睫毛上。
纵是如此,却也依旧能瞧得出他容貌姣好,体态虽不如往日端正,但仍然不负谦谦君子一称。
而杜怀瑜顾此刻不上旁的,他踩着一双黑靴便着急忙慌地走上照平寺前的台阶,三步并两步的走,额头上蒙了层汗,都来不及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一双剑眉紧紧皱着,平日里乌红的唇瓣也只剩下苍白,眼底只余担忧和恐惧。
照平寺落在距离上京二十里地外的山上,左右皆是山峰,后方是悬崖。
杜怀瑜走过台阶便跑了起来,最终停在那方悬崖上。
照平寺内寂静无声,来往不见僧人,也就没人注意到寺庙后方几人的存在。夜幕已经来临,幽幽月光洒在地上,昏暗之下,那三个黑衣人的面容根本瞧不清。
唯有两个女子跪在地上,一蓝一黄的身影很清晰。两人身上被捆了绳,衣衫脏透了,盘的发髻早就散乱下来,脖颈间双双架了一柄刀,显得狼狈又可怜。
见杜怀瑜终于匆匆忙忙地赶到,那黄衣罗裙的女子顿时挣扎起来,她面露惊恐,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泥污,张口嘶哑道:
“怀瑜,救我!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吼出的话音带着哽咽,眼泪也顿时间夺眶而出,黄衣女子试图逃脱黑衣人的桎梏,却始终没能成功。她凄凄地哀求,整个人怕的不行,还不停在发抖。
一旁的蓝衣女子便显得略淡定一些,但她仍是怕的,那双桃花眼定定望着杜怀瑜的方向,唇瓣轻颤。苍白的脸色下,她的眼眶泛着红,呼吸乱的厉害,却在瞥见杜怀瑜之后,咬下哽咽,一声不吭。
大抵是赌气,亦或者,是心里毫无底气的慌张。
来人是她的夫君,她便是杜怀瑜明媒正娶的妻子——礼部尚书之女,崔暮云。
如坊间传闻那般,她与杜怀瑜前不久才闹了好大的脾气,甚至到了要和离的地步。这是成婚以来,崔暮云第一次没能扮好贤良淑德的妻子身份。
虽未和离,但崔暮云一气之下,就来了照平寺静修,半个月都再未回府。昨日夜里她还在想,杜怀瑜是否会来请她回去过年,她还期盼着,杜怀瑜来哄哄她。
心想着杜怀瑜总得顾忌自己在外的名声,就算不愿,也会对她软声低哄。崔暮云向来觉得,杜怀瑜在意这个家,而自己在这个家中占据一定的地位,只要杜怀瑜服软一句话,她便可以原谅他。
因为她依附着他,她想确定杜怀瑜心里还有她。
她是杜怀瑜的妻子,两口子过日子吵吵闹闹在所难免,但到底是夫妻,分不开的。崔暮云心想,杜怀瑜是她的后半辈子,哪能离得开呀。
可是今日,她性命堪忧。
崔暮云不知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毕竟她鲜少树敌。
旁边的女子她是认得的,是杜怀瑜的表妹,借住在府中已一月有余。崔暮云与杜怀瑜争吵,多少也有这人的缘故,她并非太介意,只是想听杜怀瑜一个态度。
一个唯自己特别的偏爱。
不等杜怀瑜出声,她们身侧的黑衣人便猖狂笑道:“小侯爷,我等在此等候已久了!”
杜怀瑜冷了脸,“放了她们。你我之间的仇怨,何必伤及无辜?”
黑衣人:“小侯爷这话我等可不太爱听……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么!”
语罢,那两刀柄双双施了力,满是威胁。
杜怀瑜惊声:“你们想要什么?”
氛围默了须臾,黑衣人做这绑架事自然是早就想好了要求,但这会儿一听,却又觉得太轻易了。为首的绑匪奸笑了声,他的视线扫过杜怀瑜强壮镇定的脸颊上,半晌后开口说:
“听闻小侯爷近来两位佳人在怀,就是不知若她们只能活一个,你是要救哪一位,又舍弃谁的性命?”
杜怀瑜厉声:“竖子尔敢!”
绑匪开怀大笑。
“都说小侯爷谦谦君子,我看也不过如此。”绑匪轻嗤,“你杀了老子的弟兄们,而我只杀一个,何其划算!杜怀瑜,选吧。”
说完,绑匪颠了颠手中的刀,挑衅地对上杜怀瑜愤怒的目光。
杜怀瑜藏下的指尖战栗起来。
绑匪又道:“快些选,否则时间久了,她们一个都活不了。”
崔暮云试图忽略耳边另个女子尖锐的哭泣喊叫,可耳边嘈杂也引的她心乱如麻,她忽觉反胃,虚虚干呕了一声。片刻的耳鸣,她下意识开口:
“杜郎……”
我想回家。
遥遥一眼,杜怀瑜看向她。
那目光里似乎很是复杂,崔暮云眼前起了薄雾却并未看清,只是微微喘气的时候,她瞧见杜怀瑜指着旁边的女子说:
“留下她。”
耳边似有一道惊雷落下,轰鸣声几乎炸开崔暮云的耳朵,她僵硬地抬头,唇畔气息断断续续的,再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觉心头仿佛有针穿过,疼的她冷汗直出,喉咙发胀地难言,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杜怀瑜的身影。
她……被舍弃了。
她是不是不该同杜怀瑜吵架?
她伤透了杜郎的心,所以杜郎不要她了么?
崔暮云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扯成了碎片,她痛的厉害,却仍然下意识反思自己的过错,心道自己是不是太过咄咄逼人,自己是否应该大度一些,否则杜怀瑜怎会不要她?
与杜怀瑜成婚前,崔暮云整日听着母亲教诲,将如何侍奉夫君一事学了个十成十,她是为杜怀瑜而学。婚后三年,崔暮云的生活便只围着杜怀瑜打转,她待在府中时,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除了杜怀瑜还是杜怀瑜。
回望过去这些年,崔暮云的生活里被杜怀瑜占据了太多太多。
“杜怀瑜”这个名字,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无时无刻,她几乎是为杜怀瑜而忙碌。
然后她变得不像她。
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下去,却在今日被打碎了尽数幻想,崔暮云颈间传来一抹刺痛,她恍然不觉。只是双眸前模糊间,杜怀瑜的身影变得虚幻,变得遥远,她苦涩地扯起唇角。
可她明明是在为自己争,何错之有啊?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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