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场变故,仍在竭力热闹。
其实孟妙常也猜到多半是宜妃娘娘召她来的,心中也隐隐为宜妃娘娘担忧。猎场宜妃娘娘那仗义执言的一句话之后,带来的只怕是无穷无尽的隐忧。
不过有那个人在,宜妃娘娘在宫中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坏到哪去的。定国公府毕竟是如今事实上的三国公之首,只要他身体康健,自有二十年前程似锦。
说曹操曹操到。孟妙常本来和杨琼章在一旁说话,看见萧承泽和赵泓安走了过来。
避是避不掉的,况且也没什么可避的。连宗室女眷玉瑛玉照两位郡主都大大方方在和王孙说话。宫宴从来就是年轻人交际的地方,只是对进不来的人格外严苛罢了。
“我刚刚还在和妙常说呢,以后会面的日子少了,还好今日她来了……”杨琼章把孟英华的头揉一揉道:“只是怎么带这么多小鬼头,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众人顿时都笑了,小姐们对孟容曜那事记忆犹新,连带着对孟妙常也很友善。
“孟三小姐这几日都没有来猎场。”萧承泽却忽然来了一句。
孟妙常有点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这也许是对当初那句当着众人的“没有”的描补。但在萧承泽,仍然是前所未有的事,至少梁静姝是立刻察觉了,狐疑地打量了孟妙常一下。
“我们家以后都不去秋狩春祭,以后露面的机会也少了。”孟妙常当着众人,也只能道:“多谢国公爷记挂。”
他像是得到这句话就够了,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赵泓安和杨琼章说话,害得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也只能一直在这里。
要是一年前的孟妙常,估计会很开心。总是她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身影,盼着他出现,因为他的来去而牵动情绪,没想到也有攻守易势的一天。
也许人心就是这样。最开始只是想看见他就好,渐渐地就想要单独相处,想要说话,想要独一无二的待遇,想要长相厮守。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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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开始,男客和女客其实是分席的。宫宴不比秋狩鱼龙混杂,能进宫宴的都是如日中天的世家,只是这次还来不及开始交际,圣上就直接落座,宣布了宜妃娘娘御前失仪被罚的消息。
宴席上顿时如同油锅炸开了一般,当然不敢明着乱,但人心惶惶是看得出来的。孟妙常也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宜妃娘娘一定处境艰难,但这也太快了。不由得本能地看向萧承泽。
国公爷今日仍然穿白色锦袍,在灯下翎羽的金线都带着光。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可以承担。
几个妹妹当时也在场。孟英华已经懂事了,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立刻焦急地握住孟妙常的手。孟妙常安抚地拍了拍她,没有给她们解释自己镇定的原因。
没关系的,萧承泽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果然席上就有人按捺不住。
“昔日吕布辕门射戟,从袁绍手上救下刘备。”卢文泽第一个冲锋在前,意味深长地笑道:“早听说过国公爷射术精妙,举世无双,不如重现当初辕门射戟的典故,看圣上能不能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宽恕娘娘……”
这话听得罗绍武都要弹起来了,萧承泽仍然安然若素。
“你拿圣上比袁绍?”他这样平静反问卢文泽。
一句话说得卢龙弼都离席请罪,道:“犬子失言,请圣上恕罪。”
其实卢文泽也不是失心疯,是看出官家余怒未消,想乘胜追击。没想到萧承泽这人确实是个怪物,无论身手和权谋都是这一代王孙里顶格的强,也难怪官家要培养霍怀恩跟他对抗。
官家只是冷笑。
“好,都知道朕脾气好,都来失言了。”官家确实心情坏极了:“那就一个个罚吧。拿画戟来。”
卢文泽没想到还有这转折。这样直接了当的拱火官家竟然也纵容,连忙道:“辕门射戟是一百五十步,国公爷既然武功盖世,那就也放一百五十步吧。”
宫宴有表演本来不是怪事,但还是第一次出动国公爷,还是两位——霍怀恩亲自去摆戟,一放好位置,众人都心惊。本来一百五十步已经是射箭的极限了,晚上更显得遥远。从宫宴上看过去,只看见一点灯光如豆,简直看都看不清。
但萧承泽也不拖延,直接道:“拿弓来吧。”
宫里侍卫递上强弓,他挽弓如满月,这还是孟妙常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开强弓。他其实是不常拿射箭当游戏玩的人,只见箭去如流星,正中广场中的画戟。那边霍怀恩也是不怕死,抱着手就在画戟旁边看,自然也是他第一个去检查画戟,毫不意外地道:“正中小枝。”
宴席上顿时都沸腾了。别说王孙们,连女孩子都被折服了。只有孟妙常担忧地看着萧承泽,但顾忌人多,不能说话。
果然官家就另有一番打算。
和定国公府交好的大人们都在喝彩,道:“国公爷快趁现在去请圣上宽宥。”萧承泽也走上前去,掀袍行了一礼,道:“请圣上宽恕姑母的过失。”
他这样傲气的人,要不是为家人,也不会做到这地步。
但官家反而笑了。
“说了要一个个罚,罚了你辕门射戟,没有问罪已经不错了。”官家到底是玩权谋的高手,懂得什么是指鹿为马:“后宫事宜,都是交给皇后处理的,你求朕也没用。大家继续饮酒吧。”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这可不是一般的折辱。对方也不是一般的人,定国公府何等傲气,从开国到现在没有没落过。萧承泽的母亲甚至就是官家的亲妹妹,是称得上“两姓联姻”的关系。
从孟妙常的角度看过去,萧承泽的拳头一下子就握紧了。以他的脾气,真是当场离宴都不意外。
孟妙常的心一紧,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处置后宫事务一定极公道,臣女请命,就让女眷们旁观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宜妃娘娘,也好学些道理。”
仓促之下,其实找不到天衣无缝的说法,如果无忧在就好了。但她只希望萧承泽听到她的声音,能冷静一点,以至于忘了韬光养晦了。但如果老太君在这,一定也会支持她的:孟家现在还有什么韬光养晦的必要呢,不如随心所欲算了。
宫宴上一般就算有女子进言,也多半是久经世事的夫人,骤然有个年轻小姐开口,众人都看了过来。孟妙常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害怕,果然官家就道:“是哪家女孩子在说话?”
这是明知故问了。自家老太君说过,官家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何况她长得和孟老太君年轻时像极了。
许多事没做的时候害怕极了,但真到了这份上,反而生出一股勇气来。孟妙常于是提衣离席,也跪在场中,正在萧承泽身边。她的裙摆在灯光下散开如莲花,轻轻覆盖在萧承泽的袍角上,像是安抚。
“回圣上的话,臣女孟妙常,是孟家二房之女。贸然答话,请圣上恕罪。”
官家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孟家不赴宫宴吗?怎么才三天就来了?”他的心情像是莫名其妙好了不少,道:“你说得有道理,就让你们去看看皇后如何处置宜妃吧,都起来吧。”
孟妙常跪在萧承泽身边,其实是不怕的,只是起身的时候有点晃了一下。
萧承泽直接扶住了她。
孟妙常一瞬间脸色通红,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没事的。”
明明自己是来安抚他的,反而变成他来安抚自己了。也许是今晚太凶险的缘故,孟妙常也没有选在这时候再和他计较之前的事,而是反过来也轻声告诉他:“好,你也放心。”
老太君不在,无忧不在,翡翠姐姐也不在,今日总归是她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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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泽在宫宴外面被霍怀恩拦住了。
“定国公又要从宫宴上离场?”霍怀恩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我就说你去年那样离场不行,瞧瞧,官家记恨到如今了。”
萧承泽懒得理他,双手抱着剑,等在殿外的高台上,远远看着内殿的方向。显然没有离场的打算,也不准备回去宫宴,就是要表明态度给官家看看。
“剑哪来的?”霍怀恩忍不住又问:“你准备等会处置不如你意,就去劈人是吧?”
“我本来就能带剑进宫,只是不能带着赴宴而已。”萧承泽一副懒得和他多说的样子。
霍怀恩也觉得官家这次做得过了分,但弥补似乎也无从弥补。其实萧家是对得起官家的,但臣子的风骨,和卢家的逢迎还是有区别的。他身为官家的弟子,平时萧承泽好好的时候他要去挑衅,这时候反而开始安抚,道:“这次官家确实是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萧家的忠诚,我们一直都心里有数的。”
其实孟妙常说萧承泽脾气不坏,真不是为他开脱。“我们”这两个字但凡是换了个人说,萧承泽都要动杀心了。官家再提防定国公府,萧家仍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轮得到别人来和官家做“我们”?
霍大人说出这句话,虽然不至于挨打,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承泽立刻冷冷道:“你这样的人,也懂什么是忠诚吗?”
要换了个人,就冲这句话,也要被霍大人捅个对穿了。
打了这么久的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死穴在那里。这一句真说得霍怀恩都想给他两拳,但霍大人还是心胸开阔,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道:“算了,我不打病人。你今天怎么回事,自己说吧。”
“什么怎么回事?”萧承泽理直气壮。
“今天射戟的时候你射偏了,中的是主枝。”霍怀恩皱着眉头看他:“你以前比这更远的都中过,猎场最后几天也不见你开弓了,怎么回事?”
萧承泽永远是冷脸,一点看不出情绪:“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了?连画戟的小枝都是我给你掰断的,我会看错?”霍怀恩气笑了,他难得有如此沉稳的一面,追问道:“阿璟,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承泽仍然不为所动。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霍怀恩话赶话道。
萧承泽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霍怀恩看着,心中一沉。顶尖的武将,连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都不清楚了,这是出了大问题了。
萧承泽见自己被他试探出来,也懒得再争,直接开始负隅顽抗,一言不发。霍怀恩见他这样,知道问也是没用的。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你最近最好别出事。”霍怀恩认真提醒他:“如今是多事之秋,太多人需要靠你了。这朝中任何人都可以不可靠,只有你不行。定国定国,是立国之本,这道理应该用不着我来教你……”
宫殿夜色如墨,萧承泽的脸浸在夜色里,仍然是又冷又俊,如同神祇一般。他的回答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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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孟妙常的提议,也无意中正中了皇后娘娘的下怀。
卢家人的跋扈,其实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开始的。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官家刚即位时,太皇太后尚在,又另有太后。后宫之争,皇后性子软一点,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官家富有四海,朝野清平,皇后娘娘再这样霸道,就有些咄咄逼人了。当初凝翠寺送梅瓶的事是如此,今日处置宜妃也是如此。
但在皇后娘娘看来,这不过是乘胜追击罢了。宜妃专宠这许多年,虽然位份不高,但毕竟有定国公府这样的娘家,七皇子也人才出众,终究是个大隐患,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御前失仪,但显然是失了圣心。官家还把她交给自己来发落,实在是意外之喜,正是立威的好时候。
所以她不慌不忙,设下宴席,连宫里的老太妃也请来两位坐镇,又把自己派系的妃嫔都带了过来,然后才是小姐们的座次。酒过三巡,连歌舞也过了两轮,才慢悠悠提起这话头。
可惜今日只有小姐,没有夫人,毕竟年纪小,话垫得不周全。而且身份也不高,玉瑛玉照郡主都没说话,连武英郡王府的赵瑞真也不开腔,反而是身份低微的孙玉蝉恭维道:“臣女有幸跟随娘娘学习宫闱规矩,实在是侥天之幸。”
“圣上有命,本宫从命而已。”皇后娘娘不甚满意地道:“女子之道,贵在柔驯,姐妹和睦。后宫妃嫔也是同理,今日处置宜妃,也不是为了惩罚,实在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本宫也是顺应规矩而行。”
“娘娘仁心,臣女受教。”众小姐都道。
皇后娘娘这才满意一点,教训道:“圣上既然已有发落,本宫自然不好越过圣上的命令。夫妻和睦,最重要的是顺从。既是如此,就让宜妃在凝翠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不得下山。除入宫时的侍从外,不得带走宫内人员和财物。为了管理方便,以后就从宫牒中除名,不得再回宫。”
众人听着都心惊。其余事都好,只“从宫牒中除名”这件事,是比废除和打入冷宫更严重的,也就是夺去了宜妃娘娘的妃子身份,。以后就算官家再想宣召她,也如同宣召民女一般,得重新经过皇后娘娘这边,才能获得宫人身份。
这可比当年老太妃的凝翠寺祈福严重多了。
刚刚在宫宴上,听官家的声口,可不是要处置这么严重的。但既然官家已经交给皇后娘娘处置,皇后娘娘趁机剥夺宜妃的身份,显然也在官家的预料之中了。
可见世上男子薄情。所谓的夫妻恩爱,不过也是转瞬即逝,镜花水月。孟妙常想着,如果柳无忧在这,一定会这样说。
不知道是不是《秋水记》的功劳,今日柳无忧不在,但看女孩子们的神色,竟然也是以怜悯居多,好像没有人信皇后“夫妻和睦顺从”那套。也可能是凝翠寺一番相处,宜妃娘娘的行事公正大家都看得见,所以不愿意落井下石。
只有孙玉蝉,还在说:“娘娘处置得英明,臣女受教。”
“英明么,也算不上。不过是比宜妃她们懂点规矩罢了。”皇后娘娘的腔调都和卢家人是像的,有股骄矜的味道:“宜妃这性子,本宫也曾劝过,但到底还是走上这条路,本宫也是尽力了。这处置你们听着,可还公正?玉瑛?玉照?”
这是要挨个点名,要她们承认公正了。玉瑛郡主还好,玉照郡主一则年纪小,情绪都写在脸上,宜妃娘娘是萧承泽的姑母,她心中爱慕萧承泽,怎么肯说他姑母坏话。再者当初在凝翠寺玉瑛郡主打坏梅瓶,玉照郡主也牵涉进来,最后是宜妃娘娘一手揽下罪责。她们感恩图报,也不能这时候说宜妃娘娘的坏话。
玉照郡主正在为难之际,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回娘娘的话,娘娘的处置自然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但臣女想到一件事,斗胆进言,希望娘娘采纳。”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多,难得的是她身上似乎自带容光,也许是烛光的缘故,唇如桃花瓣,带着酒窝,天生就让人觉得想要亲近。这样的女孩子,一般是在人群中做和事佬的,怎么会这样出头?
“你是哪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也和官家一样明知故问:“但说无妨。”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孟家二房的女儿孟妙常。”孟妙常站在灯下,不紧不慢地道:“方才娘娘教臣女们‘以顺为正’,臣女受益良多,不由得想为娘娘出谋划策。臣女想,宜妃娘娘虽然除了宫牒,但毕竟是皇子生母,又曾经是嫔妃,在凝翠寺与世隔绝修行,虽然是她应得的惩罚,但佛语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也许娘娘能从佛法中悟出道理来,要是就这样关死在凝翠寺,难免可惜,也难以彰显皇后娘娘的仁德。外人看着,不知道是圣上的处置,还以为娘娘罚得这样狠,一个气口也不留似的。”
她连劝人也有独到风格,句句是俗语,都是贴着长辈的心在说话。皇后娘娘本来戒备极了,听下去倒真有点被说动了。
“哦,那依你意思如何?”皇后娘娘还是戒备得很:“难道不除她的宫牒才好?”
这是在引蛇出洞了,孟妙常当然不会上当,笑道:“宫牒自然是要除的,但娘娘在山上修行,不得见外人,怎么彰显佛法无边和皇后娘娘的仁慈呢?臣女的意思,不如从臣女们之中,选几个世家小姐,定时上山探望宜妃娘娘。一则要是宜妃娘娘有了悔过之心,也好经她们之口传出来教育世人;二则也可以免去世人的窥探猜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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