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槐荫路13号的早晨被鸟鸣填满了。林晚醒来的时候,卧室门缝透进来的光已经铺了满地。她穿着拖鞋走出房间,看到应烬正坐在客厅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六月底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浅蓝色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你今天醒得比我早。”
“嗯。”他侧过头,“想晒一会儿太阳。”
她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桌沿:“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
“胡老师让我中午上去喝茶。”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晚你睡了之后。她上来敲门,说是她养的那株兰草开了,想让人看一眼。”
“你去了?”
“去了。”他说,“她泡了茶,坐在阳台角落里。兰草的花穗在月光底下是淡青色的。”
林晚握着水杯:“你昨天晚上出去过?”
“出去了。”他看着她,“走得轻,没把你吵醒。回来的时候经过302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站在302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第一次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碰见什么。”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现在再站到那扇门前面,已经不需要开门进去也能感觉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把水杯放回桌上,走到窗台前站到他旁边。六月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一个叠着另一个,靠得很近。她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风进来,也把更远处的声音放进来。
“你站了多久?”
“没数。可能十几分钟,可能更久。站在那儿的时候在想,以前每天回302都要经过那扇门,从来没有注意过门锁是什么样。昨天晚上看了,是很普通的那种弹子锁。拧一下就开了。”
“你拧了吗?”
“拧了。”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里面空的。以前堆着面团、叠着纸条、冰箱里码着曲奇盒。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没有接话。风灌进来,带着六月末独有的那种草木气息,沉沉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才慢慢散出来的味道。
上午九点多,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一楼大厅里小七已经在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翘着腿坐在长桌边,面前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看见他们下来,她伸手把葡萄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吃葡萄。从外面水果店买的,不是楼里长的。”
“徐槐不长葡萄,不用解释。”胡月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端着茶壶走出来,经过长桌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向楼梯,“兰草今天中午谢。你们想看的趁早。”
“去阳台看?”林晚问。
“阳台。昨天夜里开的那一株,早上还是淡青色,现在变成浅紫色了。中午之前会谢。”
应烬跟在林晚后面往四楼走。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孟婆婆的门开着,她正坐在床边缝一件旧衣服。林晚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四楼阳台的门大敞着。胡月眉已经蹲在角落的花架前面了,手里捏着一把小喷壶,正细细地往花盆里注水。花架上那株兰草确实开了,花穗低垂着,顶端缀着几朵浅紫色的薄瓣,边沿一层细白,像裹了半透明的霜。有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其中一朵上,花瓣背面被光线透成了半透明的淡紫色。
林晚蹲下来:“你种了多久才开?”
“三年。”胡月眉没有抬头,继续喷水,“三年前的夏天开始养的。前两年只长叶子,今年春天才抽了花穗。”
“为什么今年才开?”
胡月眉喷完最后一轮,放下喷壶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今年楼里没那么闷了。往年春天楼顶上那片区域一直在压着,我养的花都不太透气。今年锁上了,兰草能闻到正常的空气,所以就开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屋里去放喷壶。林晚没有立刻走,她蹲在花架前面,看着那几朵浅紫色的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应烬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株花。
“你以前见过这种兰草吗?”
“没有。”他说,“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百年,第一次看到花开。”
他们回到大厅的时候,长桌上摆了一盘新的水果。胡月眉坐在主位上,把茶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的颜色,往杯子里添了茶。小七吃完葡萄正靠着椅背打哈欠,见他们下来才坐直了。
“今天楼下没锁门,”小七说,“我刚才去街对面买了三根冰棍,冰箱里放了两根,你们要吃自己拿。”
“三根冰棍,你自己吃一根?”
“还有一根给赵明远留着。他今早发消息说下午过来。”
林晚坐到桌边,接过胡月眉递来的茶:“他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说是整理田野笔记,要写一篇关于某栋楼居民生活习惯的论文。”小七说,“可能是准备发在民俗学期刊上。”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窗外徐槐的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浅白色的绒毛,又翻回去。她看着那片叶子,想起应烬昨晚站在302门口拧了一下门锁,想起胡月眉说这栋楼今年空气比往年好,想起孟婆婆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转回头看应烬。
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窗外的阳光把他浅蓝色衬衫的肩线照得微微发亮,他坐在光里,像一株终于开过花的植物。
下午赵明远果然来了。他背着那只深蓝色帆布袋走进大厅的时候,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看来赶了不少路。他把帆布袋放在长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三本装订好的打印册子,摞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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