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一走,侯府便彻底安静下来。
颜正音到处转悠,先前进来时有人领着,只顾跟路,也没走几个地方,已是觉得偌大,如今一个人慢慢逛,更觉出这宅子深得吓人。
原来在家迷路便是这种感觉么?颜正音忍不住掩嘴偷笑。
好不容易摸到第五进院落,但见迎面一道矮花墙,墙上爬满凌霄花。正值花期,碧绿藤蔓密密垂下,橙红花朵一簇簇地缀在其间。
绕过花墙,眼前豁然开朗,好一个清幽的院子。角落种几竿翠竹,风儿一吹,竹梢摇着,影子正巧落在白墙上,便似墨画一般。
穿过院子即是正房,三间阔面。正中堂屋方方正正,很是敞亮,靠墙摆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上供一只细颈圆肚白瓷瓶,插着几枝粉嫩桃花。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还有绣花坐垫,颜正音悄悄挨边儿坐上去,里头包着薄棉花,好软和,真舒坦。
坐了一坐,她便迫不及待地往东次间去,那里便是卧室了。
推开门,一股淡淡香气扑鼻而来,似是枕被熏过的花香。房间靠北墙是一张架子床,比她家里那张足足大了两倍!四根床柱油亮亮的,上头挂着藕荷色帐幔。颜正音走近了瞧,那帐勾上还錾着如意纹,真是处处精致讲究。再看向被褥,淡青色绸缎,绣几枝兰草,文雅素净。她弯腰去摸,滑溜溜,凉丝丝,手指搁在上头,像是摸着一汪水,舍不得拿开。
临窗则是一张梳妆台,台面光可鉴人,上头架着一面纹饰华丽的铜镜。梳妆台旁边又立一口衣柜,雕花刻草,涂金描银,好不奢华。她轻轻拉开柜门,一股樟木香扑出来,想来是刚打的柜子,还没人用过呢。
颜正音在屋里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然。她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可以住这么好的院子,睡这么好的床,用这么好的家具。
她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不断告诫自己,绝不能因主家让她住在这儿,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厨娘,是来做饭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得再好,那是主家恩典,她得记着,得感激,得更好地做事。
可颜正音又实在有些感慨了。她活了四十三年,嫁了人,生了孩儿,守了寡,拉扯孩子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到得如今竟有如此福气,遇上这样好的主家。虽然还没怎么接触,可她就是莫名觉得裴侯样样都好。真是恨不得在这家做到死,做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日头西沉,菜早已洗净切好备着,就等人回来。颜正音在灶间转了转,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了,遂去外头候着。
在侯府确实没什么糟心事儿,因为没人,自在是自在,可这一整日独个儿待着,也怪冷清。从前在家,白日无事,出了门即是胡同,左邻右舍的,往门口一站就能唠上半日。可此处皆是朱门大户,规矩森严,莫说寻人说话,便是连个走动的人影也少见,她也就格外盼着裴侯能早些回来。
颜正音算着下值时辰,想着儿子再过两刻便该到家,王府街离皇宫近,那裴侯差不多也该到了。
不多时,果然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她赶紧仰头张望,转眼间,一道玄色身影便从抄手游廊那里转出来。
裴泠一身玄色蟒袍,头上乌纱端正,腰佩绣春刀,那身姿挺拔的,走起路来衣角带风,当真气宇不凡。
要说她儿子也是朝廷命官,也穿官袍,但那青色补服上身,是文官的儒雅清秀。裴侯就不同了,不愧是武官,那是说不出的英气,说不出的威严,尤其一柄绣春刀别在腰上,哎呀,怎么就这么精神呢?
裴泠走到近前,见她还在发愣,便微微侧了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饭菜都备下了?”
颜正音被这一问,猛然回神,脸上有些讪讪的,连忙躬身道:“备下了备下了,就等大人回来下锅呢,不知大人晚膳想在哪儿用?是在房里头,还是摆到正厅去?”
“摆正厅吧。”语罢,裴泠举步越过她,往屋里去了。
“好好好,”颜正音连声应着,“我这就下去准备。”
*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飘起饭菜香气。
那厢谢攸下值归家,宅子里静悄悄的,灶间也是冷锅冷灶。忽听得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一声,转头想起那道小葱炒蛋的滋味,便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思,索性往巷子口那家面摊去了。
那面摊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搭一个布棚子,棚下支着两张木桌,几条长凳。
“陈伯——”谢攸远远地唤一声,撩袍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麻烦来碗猪肉丁炸酱拌面。”
那陈伯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正在灶前忙活。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一瞧是谢攸,便笑道:“哟,谢修撰,今儿怎的出来吃了?您娘呢?”
“我娘回老家摘樱桃去了,”谢攸道,“这几日晚食便要麻烦陈伯了。”
“麻烦什么,您肯来照顾我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陈伯一面说,一面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不过这些日子可要苦了您的胃了,我这粗茶淡饭的,哪有您娘做的好吃。诶,您娘啥时候回来啊?”
“想来最多也就十来日吧。”谢攸回说。
“得嘞,您且等着,我这就给您下面条去。”言语间,陈伯麻利地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又回身去准备浇头,“今儿的炸酱炸得油汪汪的,可香了,您要不要来几瓣紫皮蒜?”
谢攸摇头道:“蒜头不必了,您帮我撮点辣椒油就成。”
“好嘞!”陈伯应声,从坛子里舀起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搁在小碟里,又切了一小碟酱瓜,一并端到桌上,“您先尝尝这酱瓜,我自己腌的,脆生着呢。”
谢攸道一声谢。很快,面条也煮好了。
“来喽——谢修撰,您的面,慢用慢用。”
谢攸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拌上炸酱和辣椒油,就着酱瓜大口吃起来。
*
这厢侯府正厅,裴泠看着那满满一桌的菜,抬眼看向颜正音:“我不是说过不用做太多吗?”
“不多不多,”颜正音摆了摆手,笑道,“大人您别看碟子多,这一碟里头才多少,也就三四口的量儿。您一个人吃,总也不能只吃一两个菜吧?那也太寡淡了。吃食讲究个搭配,花样多了,营养才全呢。”她满眼期待地望过去,“您尝尝,快尝尝合不合口。”
裴泠拿起银箸,先夹了一块红烧肉。那肉烧得红亮油润,肥瘦相间,送进嘴里,入口即化。她点了点头,说:“不错,你做得很好。”
颜正音一听这话,眉眼顿时弯成月牙:“谢谢大人夸奖!我这第一回做,也不知您喜欢什么口味,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您只管说,我什么都会做,便是不会,我也立马能学会,断不叫大人失望的。”
裴泠一边吃,一边道:“偏酸甜口。”
“酸甜口,我记下了,记下了。那明儿我给您做酸溜三丝和糖醋荷包蛋,再来一道梅子烧鸭。”她顿了顿,思量一下,“不过都是酸甜口也腻味,还得配几道爽口的,再来个珍珠翡翠白玉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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