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领着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王府街。众人远远望去,但见街巷宽阔,两旁宅邸皆是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牙婆在一座宅邸前停步,回身朝众人招了招手。
颜正音仰起头来,望向高悬门楣之上的匾额,黑漆金字,端端正正的“裴府”二字。
她心口登时一阵澎湃。
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因着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光牙行内部筛选,便筛了整整四日,比刀功、比炒菜、比面点、比煲汤,甚至还比摆盘。四日下来,百十号人筛得只剩十人。
而她颜正音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杀出重围,此刻来到侯府门前,那心情如何能不澎湃?如何能不激动!
“都跟紧了啊,别瞎溜达。”牙婆叮嘱一句,方才抬脚迈上台阶。
众人鱼贯而入。
侯府大门宽阔,朱漆铜钉,门簪四环,门槛极高。待进门即是一座巨大砖雕影壁,磨砖对缝,精雕细琢,壁上刻“福禄寿喜”四字,四角缀缠枝纹样。
穿过影壁,迎面一道垂花门,那门楼丹楹刻桷,檐下悬着两盏走马灯,风一吹,便悠悠地转。过垂花门,便来到内院,但见正厅高大气派,飞檐翘角,廊柱粗壮。
颜正音低着头,正好瞧见院里铺的青石板,缝里填白灰,平平整整的,竟连一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这讲究,大家呀!
牙婆领着她们往东侧后院走。
颜正音一路走一路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从前只在茶馆听说书的讲什么“侯门深似海”,如今方知不是虚言。她只觉院子一进连着一进,一重套着一重,到处是门,到处是廊,到处是屋,走得她都有些晕头转向。
心里头惊叹,嘴上便忍不住念叨,什么“这里好大”,“那里也好大”,还有“哎呀,这院子怎的这般大”,翻来覆去只会一个“大”字,旁的词儿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牙婆听了,便掩嘴笑道:“能不大么?五进那可是侯爵顶格儿的配置,更甭提装潢还是由内官监一手操办,内官监您晓得吧?那是给皇帝家干活的,由他们经手的宅子,寻常人家哪儿比得了?王府街比这处宅子好的怕也难找。何况裴府人口简单,就裴侯一人,没什么糟心事儿,你们谁能进这府里做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颜正音听了这话,心里那团火又旺几分。她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一行人且说且走,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正往后院去。这时,一个妇人忽然好奇地问:“怎么侯府里头,好似没什么下人?咱们走了这半日,愣是没见着人。”
牙婆脚步不停,回说:“裴侯不喜府中人多,那些洒扫的,都是一大早过来,收拾完便走,不多待。”
颜正音便问:“那厨娘也是这般?做完饭就走?”
牙婆“噗呲”一声笑出来:“厨娘自然不是,难道裴侯一时想吃点什么,还得派人出去叫您?厨房与门房上的,吃住都在府里。”
颜正音笑了笑,道:“也对,也对。”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第四进正房后面的东跨院。牙婆推开一扇角门,说:“到了,这儿便是厨房。”
众人抬眼一望。
眼前是一座独门独院的院落,坐北朝南,收拾得干净整洁。正面一排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一共十一间屋子。
牙婆引她们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指点:“靠东那两间正房是大灶间,砌着六口大灶。”
她推开门,所有人皆探头,但见那灶台又宽又大,最里头有口锅,阔得吓人,怕是能煮一整只羊。
“中间这一间是案房,”牙婆又推开一扇门,“切菜、配菜、和面都在这儿,靠西两间则是储房,存米面粮油和干货调料,后头还有一间小屋,专做面点。”她说着,回头觑一眼,“怎么样?厨房这排场,在外头可见不着吧?”
众人闻言,嘴里“啧啧”叹个不停,都说侯府一个厨房比寻常百姓一整个院子还要大。
一圈逛完,牙婆带她们回到院中,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儿。今儿的试菜,每人做两道,一道糖醋排骨,这是定规了的,另一道随你们发挥,爱做什么做什么,只管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裴侯巳正时分到,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你们现下就可预备起来,到时做好了,我带你们去正厅,裴侯在那边儿试菜。”
众人听了,一个个挽起袖子,摩拳擦掌地要往灶间里去。独颜正音站在原地不动,扬声道:“敢问王妈妈,咱们的顺序怎么定?”
牙婆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什么顺序?”
颜正音走上前一步:“就是咱们试菜的顺序。这有十个人,最后几个肯定吃亏。前头做的,裴侯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到了后头,肚子也饱了,舌头也钝了,便是做得再好,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妇人们皆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称是。
牙婆拿眼打量颜正音,嘴角一翘,说:“一看您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子,人家试菜,不过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等她说完,颜正音便接过话头,据理力争:“就算一道菜只吃一口,那也得尝十块排骨不是?别说还另有十道菜,近二十口下去,肚子能不饱么?轮到最后,可不就吃亏了?”她说着,转头朝众妇人道,“姐妹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时之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牙婆见这阵势,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倒比我还会讲理。那便抓阄,天大地大,运气最大。谁先谁后,全凭手气,便是轮到最后一个,那也是命,可怨不得别人。”
颜正音头一个叫好:“就抓阄!”
牙婆转身往耳房里去,俄顷拿来一叠裁好的纸条,一笔一划地写完号,而后团成小团,拢在手心里晃了晃,往院中石桌上一撒。
“来吧,各人抓各人的命。”
众妇人一拥而上,颜正音也挤进去,拣起一个纸团,攥进手心,退到一旁。
机会从来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一味地无所谓,那机会便悄悄溜到别人手里去了。她争了,她抢了,她才心安理得,便是最后没聘上,也对得起自己。
颜正音慢慢展开纸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伍”字。
不前不后,正正好好在中间。她吁出一口气,把那纸条揣进袖子里。
哼,且看老娘露一手!
厨房霎时热闹起来,锅灶一齐响动,煎炒烹炸,香气四溢,直飘得满院皆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巳正。大家各自端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摆两道菜,一道是那必做的糖醋排骨,另一道便是各人的拿手好菜。
收拾齐整,众人排成一溜,沿抄手游廊往外走。待入得正厅,富丽堂皇之气便扑面而来,金砖曼地,画栋雕梁,端的是让人目不暇接。
“你们且在这儿等,我去府门外迎着。”牙婆交代一声,便转身出去。
众妇人端好托盘,在厅里站定。越等,颜正音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
又过去半晌,外头忽而传来牙婆殷勤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得真切,带着几分巴结的笑意:“大人当心——当心台阶——”
众人登时精神一振,一个个伸长脖儿,齐齐往门外望去。
须臾,垂花门处便出现两道身影。前头是牙婆,很快侧身让开,后头那人便走了上来。
来人一袭青黛色曳撒,上头绣着暗纹,距离还远,瞧不清是何纹样,但一旦光线变化,便隐隐约约有浮光流动,说不出的矜贵。
她高扎马尾,那头发乌黑顺滑,以一顶银冠箍住。走起路来腰板笔直,肩背舒展,每一步都踩得好看。光是行走间的一举一动,便很是俊逸,叫人移不开眼。
直到走近,即有一股气场压来,众妇人不敢直视,赶紧低下头去。
牙婆恭声道:“大人请上座。”
裴泠闻言却没坐那太师椅,而是侧身,径直走到那些妇人跟前。
“不必了,我站着直接吃。”
牙婆一怔,忙道:“大人,试菜先前抓过阄,排好了序,这位是头一个。”她抬手示意,又道,“当然,大人要是觉着不舒坦,也可按自个儿的喜好来。”
“那按你们的规矩。”裴泠说。
言语间,她已走到第一位妇人面前,从托盘里拿起备好的银箸,先夹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牙婆便捧起一只骨碟,跟在她旁边侍候。
裴泠一个一个试过来,每道菜只吃一口。
颜正音排在第五,偷偷观察着,想从那张淡淡的脸上瞧出些端倪来,好看一看自己的胜算几何。
嗯……
好吧,她看不出来。
废话,人家是谁啊,难道什么都摆脸上让你猜?
正胡思乱想间,前头四个已试毕,轮到她了。
颜正音慌忙将托盘举起,谁曾想过于紧张,举得忒高了些,直直往人家下巴跟前送,差点没碰着。裴泠把头往后一仰,身子也侧了侧。
她吓得一跳,急忙放低托盘,心里不住懊悔。
你呀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上阵怎的立马露怯?嗐!完了完了,第一印象指定不好了。
她正自怨自艾着,裴泠已从她托盘里夹起一块排骨吃,吃完倒也没说什么,只把银箸又伸向另一道菜。
那是一小锅三鲜汤,里头料甚是丰盛,有河虾、蛋饺、肉圆子、青菜、蘑菇,一样一样地浮在汤面上,瞧着便鲜。
裴泠正要伸箸去夹汤里的一个蛋饺。
颜正音觉得十分有必要争取一下,便清了清嗓,开口道:“大人,糖醋排骨味儿浓,我便配了一道三鲜汤。三鲜汤料多,却是清淡解腻,鲜味儿还足。虽说不是什么大菜,但重的是原料本味,胜在暖胃暖心。大人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吃不着,回了家,想来就念着一口家常滋味。这便是我做这道菜的初衷。”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把旁边几个妇人都听得一愣。
就前头那妇人,做的是一道松鼠桂鱼,油光闪亮,浇着红艳艳的糖醋汁,摆盘也精致。她听了颜正音这番话,登时不乐意了,这不是明里暗里在点她吗?分明在说她做的菜是外头馆子的路数,不够家常,不够温馨。
那妇人立刻扭过头来,眉毛一高一低的,嘴唇翕动着,虽没出声,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丫怎么还当面背刺?
颜正音捕获到她的面部表情,便皱起脸,朝那妇人缓缓点一下头:对不住了姐妹儿,我真是很需要这份差事。
那妇人哪里肯依,又横去一眼,眼神更凶,嘴唇一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你丫需要?!
两人在那儿目光交锋,你来我往,暗潮汹涌。这边裴泠已是夹起那蛋饺吃了下去,细嚼慢咽,吃完便把银箸搁回托盘,走至下一个。
颜正音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作用,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结果快些出来。
因颜正音开了先锋,后头那五个妇人便也学起样来,每人都要在裴泠试菜时发表一通长篇大论。
待全部试完,牙婆便上前,恭恭敬敬地问:“大人意下如何?挑中哪一位?若是都不合意也无妨,我明儿再带些人过来,保管让大人找到合意的。”
“不用了,”裴泠正用帕子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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